「當世人都覺得我們愛殺人」要怎麼平反? 一位穆斯林父親的告白

書摘

九一一過後,西方世界集體出現「伊斯蘭恐懼症」,年輕穆斯林該如何看待這種被妖魔化的嚴正指控?(圖片來源/unsplash)

親愛的薩伊夫:

你常問我為什麼我要寫書,這本書在說什麼。有時我說我在為你寫這本書,有時我說是為你這樣的年輕穆斯林而寫。我看著你成長,我想到你曾經面對與未來將面對的挑戰,有時我很明白,我是在為自己寫這些信。

我還記得你意識到自己是穆斯林的時候。那時你好小,胖嘟嘟的,貼心又親人。當時學校辦了一個活動。目前為止你上的都是英語授課的學校,學生來自超過一百個民族。有一天,校方要學生辨識出自己的宗教,而你才「意識到」你的宗教認同。

你對你的認同非常嚴肅。你開始問我你「該怎樣」才能成為穆斯林。我盡可能以簡單的說法向你解釋,天上那個創造世界的大老闆其實叫安拉,上千年前,安拉讓祂的使者穆罕默德把古蘭經帶給我們。我說,我們一天祈禱五次,我提醒你齋戒月的事,那時我們整天都不吃東西,直到夜晚。

不久之後,你從學校回來會告訴我,我該怎麼當個「好穆斯林」。看來你的阿拉伯老師和他的同仁(你的宗教研究老師),比較清楚身為穆斯林是什麼意思。你變得有點激進,我才發覺教養你的不只是我和你母親。我發現我們得和其他人競爭,才能引起你的注意力。

我有一點驚慌。我想像著你跑去敘利亞參戰,那裡的人會利用你的善良。我想像你切斷你和我們、和你家人的聯繫,因為按你跟你那些所謂的老師學來的標準,我們不算夠嚴謹的穆斯林。我真想跑去你的學校揍他們,說他們無權教你那些事。 

我屢次和你母親長談。她比我小七歲,長大的地方和我與手足住的地方只隔三條街。她和我不同,她的父母都來自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艾因城的同一個鎮。和我比起來,她受到的教養比我單一,是阿拉伯和穆斯林教育(因為我母親是俄國人,而且是東正教神職人員之後)。

你母親有過和你類似的經驗。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們從前讀的是同一所學校。其實學校並沒有真的教我們要恨某幾群的人,只是教師會不經意地說一些話,操場上會流傳著猶太人或伊斯蘭什葉派的謠言,以及假定你可以指責從沒見過的人,儘管那些人從來沒做錯任何事。你母親和我一樣,從那時至今都堅持不讓我們的孩子學會憎恨。

我們輪流和你談起你「注定憎恨」的那些人。沒理由恨任何人,沒理由用恨意回應你身處的世界。

要知道,有人說你必須憎恨,其實是替你做出了選擇,但那選擇其實該由你來做;如果要讓這世界變得更美好,要做的事恰恰相反──不是恨,而是愛。

要改變你的想法並不容易,你的老師很厲害,因此我們更堅決要贏回你的心。最後你終於回到我們身邊,你判斷「恨」既沒必要,而且不公平。其實「恨」的意義遠不只於此。

最近我剛歡度我的四十三歲生日。這個生日我等了好久,從十九歲等到現在。在我成長、成熟的過程中,十九歲和四十三歲這兩個歲數對我意義深遠。你也知道你祖父,也就是我父親薩伊夫,在一九七七年死於一場恐怖攻擊。我父親死時四十三歲。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總覺四十三這個數目很大。我現在四十三歲了,卻覺得我的人生才剛開始。

先跟你說一下為什麼十九歲對我來說也是個重要的生日。我十二歲時發現,殺死我父親的人當年十九歲。才十九歲。我十二歲時,自問我到十九歲時能不能殺人。等到那天來臨,我問了自己這個問題,答案是否定的。不可能。我再過一百萬年也無法舉起手槍或步槍射殺別人。那時我覺得自己仍然是十二歲的男生。

我期待四十三歲到來,我知道我會問自己,能不能想像人生在四十三歲結束。我生日的時候感到一股恐懼,覺得自己幾乎還沒好好活過。我記得當時在想,我和你相處的時間太短暫了。我憶起父親,想像著他明白生命即將消殞時是多麼恐懼。你祖父死時,我和我的手足(你的叔伯、姑姑)都不到十歲。如今我看著你,心裡明白我因為這樣的恐懼而多花了許多時間和你相處,然而就算這樣還是不夠。

我寫這本書給你,因為我希望即使我離世已久,你還擁有我的隻字片語。我在你這個年紀以及更年長的時候,曾擁有我父親給我的愛與引導,因此我也想讓你擁有這些。我寫這些信給你,是因為你將面對種種問題,我要你對那些問題以及現有的一些答案有些概念。我不希望你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些事,我不希望你人生最重要的教訓是來自不如我這麼愛你的人,我希望你從最愛你的人口中聽到這些教訓。你或許覺得我太擔心你,但是別忘了,只有你真正令我掛心。

我思考父親的死亡已有三十年以上的時間,我要你知道我思考多年後產生的信念。他的死迫使我努力回答許多艱深的問題;他的死影響了我看待這世界的方式。

我將在這些信裡告訴你,我在比你小的時候、你這個年紀和年紀稍長的時候是怎麼看待我周遭的世界,我看到你正經歷類似的事。我要你知道,你面臨的問題以及你找到的(或別人提供的)解決辦法,和我們大家面臨的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