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另一邊  塔吉克邊境蘭加爾

生活品味

從廢棄的Yamchun城堡上看瓦罕走廊,河谷另一端就是阿富汗。(圖片來源/全球中央)

甚至不用待上一天,經過荒山漫土間近六小時的行駛,當樹木蔥蔥的綠洲小鎮颯爽出現眼前那一刻,我就喜歡上這裡了。

從中國新疆出境,折騰一天一夜,終於翻過帕米爾高原來到塔吉克,這個中亞最小的國家。我在離中、塔邊界最近的村莊穆爾加布(Murgab)停留,試圖找人一同拼車去著名的瓦罕走廊(Wakhan Corridor)。

瓦罕走廊接壤中國、塔吉克與阿富汗三方之地,據說玄奘取經時曾從此經過,如今逐漸受到喜愛探訪祕境的背包客青睞。但苦於我停留的僻壤小鎮並不是旅遊熱門地點,等了兩晚仍遍尋不著同行的人。

第三天早上,我終於在當地的市集找到了Bik。Bik家位於塔吉克東南邊上的蘭加爾(Langar)村,緊挨著噴赤河(Panj),是一個坐落瓦罕河谷的綠洲小鎮。他正好要回家想賺點油費,我們透過一個會說中俄雙語的司機當媒介,幾來幾往後終於談定一個比行情低上不少的價格讓Bik帶我走一趟瓦罕之行。

塔吉克多山,被稱作千山之國,從穆爾加布到蘭加爾近400公里,約七小時路程幾乎全是山路。我們一路沿著山壁朝邊境奔馳,快到蘭加爾時便能看到噴赤河與河對岸的阿富汗,這裡已是瓦罕走廊的一部分。

由於我一人包車已所費不貲,Bik邀我在他家留宿一晚,不要再花住宿費用。Bik的老婆三年前過世,小兒子在附近較大的城鎮上學,位於蘭加爾的家如今只有他與28歲的大兒子同住。塔吉克多信奉伊斯蘭教,穆斯林的家庭觀念普遍緊密,Bik外出才兩天,但車剛駛進家門口,已見大兒子等候門口,兩人緊緊擁抱彼此好幾秒鐘,就像分別已久一樣。

1991年蘇聯解體後,中亞五國才各自獨立,除了自己國家的母語,俄語在這些國家依然通用。可惜不消說塔吉克語,我對俄語亦是一竅不通,而Bik和兒子也只會幾個英文單字,基本上我們完全無法溝通。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想盡辦法讓我感覺受到照顧。晚餐時不斷把大塊的燉羊肉推到我面前,又忙進忙出準備麵包與甜點。為了讓我知道我都吃下了些什麼,Bik在一旁手腳並用地解釋,當大兒子端上一碗牛奶,他就手做牛角狀發出哞哞聲;拿出搭配甜點的蜂蜜,他又揮舞雙臂學蜜蜂。席間談得興起,Bik不斷用有限的單字說著蘭加爾好,要我留下來,還指著床跟電視,意思這裡有床,累了還可以躺在上面看電視,這樣的日子多舒服。飯後,大兒子抱了電腦,Bik則拿了一疊泛黃照片,兩人都想向遠來的客人分享他們珍貴的記憶。這裡沒有網路訊號,翻翻老照片回憶過去,就是他們最喜愛的休閒娛樂。

隔早拎了相機到村裡蹓躂,遇到了位少年。少年名叫Ифтихор(英文讀為Iftixor),今年高三,專長美術。他熱情與我招呼,還邀我去他家吃早飯,我不太好意思地拒絕了。替他拍了幾張照片後,順口一問噴赤河方向,他像是聽懂了在前面帶路,卻仍是把我帶回他家。

正值飯點,一家人圍著飯桌吃早餐呢。看到我這個陌生人唐突到來卻不排拒,一個個熱情地把我往餐桌上送,又倒茶又示意我吃飯,剛看桌角邊上還用著早餐的Ифтихор家人不知何時早已起身,翻箱倒櫃地擺了一大盤糖果到我面前。

蘭加爾太過遠僻,基本不在遊客的路線規劃中,他們看到外來面孔格外新鮮。我們對彼此都好奇,即使雞同鴨講,一談一往間氣氛倒也輕鬆愉快。只是對於打擾別人用餐我實在抱歉,趁著Ифтихор換好制服準備上學,連忙起身跟他一塊溜出門。他的阿姨Фирдавус(英文讀為Firdavus)也跟了出來,鞋都沒換就熱情地拉著我帶我逛村莊。

我們一路聊得投機,Фирдавус說想帶我去見她的父親。跨過田梗,穿越潺潺溪流,走了許久後我們爬上一個小石坡,放眼望去沒有房舍,只有一個長型塚,原來這就是她父親的家。當下我有點感動,認識不到一小時,她就願意踩著完全不適合跋山涉水的居家拖鞋,帶著從遙遠國家來、幾乎陌生的旅客見她逝去的親人。她蹲坐下來說了一些話,再親吻了棺木幾下,最後,我們爬到更高的山腰,一起坐在那裡,俯瞰半個蘭加爾村、噴赤河與河對岸的阿富汗。

善良的人在旅行路上遇過不少,但蘭加爾村村民的真誠仍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許遺世獨立的地理位置,讓這裡的人際交往很難摻染太過複雜的關係,也因為如此,這個小村莊基本上還保有著我心中到目前為止,最符合對於老子「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想像。

雖然在這裡停留的時間極短,但我甚至覺得,這是在經過半年旅行後,我最喜歡的一個地方。

原文作者為黃泳晞,本文轉載自《中央社全球中央雜誌》。全球中央電子書請連結:https://www.ysgoshop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