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大海知道》電影拍出蘭嶼跨海移工史、隔代教養問題...

書摘

《只有大海知道:蘭嶼觸動我的人、事、物》一書中,詳實紀錄了導演崔永徽近十年來的心路歷程。(圖片來源/遠流出版提供)

據說,在臺灣工作的蘭嶼人,如果太久沒有看到大海就會生病,因此他們有時候會在休假時坐客運車大老遠跑去看海,就好像害了相思病的人渴望見到情人一般。

在蘭嶼,部落與家屋都是朝著海的方向,每日睜眼就是無盡的大海,孩子們打從會走路就天天泡在海水裡玩耍。同時,每個部落也都必定擁有屬於自己的灘頭—亦即專供部落船隻出入的小型港灣;部落灘頭是每年舉行「召魚祭」的地方,在飛魚季期間灘頭總是停滿了一艘艘美麗的拼板舟。對蘭嶼人來說,灘頭是佷神聖的地方,有許多規矩也有許多禁忌,在這裡可不能輕浮的隨興嬉鬧,必須抱著敬重的心情,舉止也要合乎儀節規範。

但是自從和外面的世界開始接觸,就揭開了蘭嶼達悟族人跨海到臺灣打工掙錢的移工史。

蘭嶼的拿飯和找菜

過去幾百年來,達悟族人在小島上過的完全是漁獵農耕的生活,仰賴大自然的脈動生存,然而現代化文明卻啟動了貨幣的流通使用,法定的「國民教育」—亦即漢化教育,也取代了延續了數百年的民族傳統養成教育。自此而後,達悟族人一生之中每個階段都再也離不開錢。

傳統裡達悟族的女性負責芋頭地瓜田地的種植,男性則負責下海;他們說芋頭地瓜叫做Kanen,也就是「飯」,並將魚或其它配菜叫做yakan,也就是「菜」,所謂的「拿飯找菜」,就是由女性負責在田裡取得芋藷主食,而男人負責下海。所以只要有海有山有田,族人就得以生存繁衍。

電影《只有大海知道》除了飾演從來本島去教書的男主角以外,其他全都是由蘭嶼當地人演出。(圖片來源/遠流出版提供)

但現代化的文明生活已不再如此單純,衣服飲食、日用必需品、孩子的教育乃至往來臺灣的機票船票……生活中的一切基本需求都必須靠金錢換取。於是,從上一代不知金錢為何物,迅速地演變成現在每個人都在拼了命設法賺錢。

雖然不能否認現代化文明的確帶來了更好的衛生環境和醫療,教育和文字也確實開啟了和世界交流對話的全新視野。但浪潮迎面撲來的衝擊,也無情地打亂了人們原來的生活和思維方式,向來純樸的心靈面對全新的世界局面,自然顯得渺小而且無力。

當本島經濟大幅成長,偏遠的原鄉更顯得謀生困難,就像臺灣其它各族原住民一樣,蘭嶼人也開始陸續離開部落往都市尋找生路。只是,因為文化差異太大缺乏競爭優勢,原住民在大都市多半只能從事低技術的勞力工作,工作也極不穩定,但是在那個時代裡,他們很難有其他選項。為了生活、為了家人、為了下一代的孩子,他們只能在異鄉揮汗出賣體力,以爭取基本生存的可能性。「拿飯找菜」已不再只是上山下海這麼單純,而是必須渡海到外地才能換得衣食溫飽。

台灣的跨海移工史

近五十年來一代又一代的蘭嶼人都參與了這部跨海移工史,我猜想,鳳英的兒子應該也是基於這樣的心情留在臺灣吧—不放過任何一點扭轉命運的機會,即使它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虛無幻夢;即使對很多人來說,這個夢越抱越痛,而越痛也越難放手。

「他都在臺灣工作,很少回來,就算回來也是很快又走了,這個孩子他也很少關心,在臺灣有沒有賺錢我也不知道,錢也很少拿回來。」雖然眼神仍有一絲悲怨,但鳳英還是以平淡的口吻敘說著。

「我要買奶粉啊,還要買尿布,但是我沒有錢……我只好一直跟上帝說,我就一直禱告、一直禱告……我說主啊,請祢給我一條路走,讓我可以養大這個小孩。」

「我就去撿籐心啊,拿到農會的門口去賣,還有月亮很亮的時候,晚上去海邊找螃蟹……有一次遇到臺灣來的人,他們要買種子,我就看他們名片上面的電話,打到臺灣去給他們,問他們可以賣多少錢?然後我到山裡面去找,如果找到種子,我就寄去臺灣賣給他們……。」

「這個小孩,他的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我知道他很難過,很羡慕別人有爸爸媽媽。有時候我去山上,回來看到他一個人在家裡,感覺像一個孤兒,我的心裡覺得很不捨得。」

「有時候他會跟阿嬤生氣,不聽我的話,還說他不要吃芋頭地瓜。我就跟他說我是你的長輩,我這麼辛苦養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對我?但是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的心很可憐。」

繼二○一○年五月之後我又第二次進入蘭嶼,時值冬季。自從五月份我來蘭嶼當了觀光客之後,在臺灣又聽聞了蘭嶼椰油國小舞蹈隊以及顏子矞老師的故事,這故事讓我產生了一份特殊的感觸,十二月的冬天,我和朋友兩人排開了其它工作,決定一起飛進蘭嶼採訪這個故事。

隔代教養問題:鳳英的故事

這一趟我們除了訪談子矞老師、觀看舞蹈隊練習,同時也訪問了學生家長。鳳英的孫兒是顏子矞老師到蘭嶼任教第一年的學生,因為是隔代教養,這孩子當時非常受到老師的關注,鳳英也就對老師特別感念。這孩子童年時身邊沒有父母陪伴,經常盼著爸爸回來蘭嶼看他而不得,加上家裡經濟拮据、物質和食物都難以滿足他的渴望,因此,他在成長過程中常有一種匱乏和委屈不平的心情。一個孩童不知如何溝通這些複雜交織的情緒,就把不如意投射在唯一疼愛和陪伴他的祖母身上,動輒對祖母胡鬧發洩脾氣。而鳳英總是因為不捨孫兒寂寞無依的心情,給予他無限的慈愛和包容。

鳳英和孫子的故事,表面上是離島或偏鄉常見的典型隔代教養,但底層則是達悟族和現代化文明相遇後,所產生的種種碰撞衝突、激盪出的命運變數;直到近年原住民運動興起、民族意識抬頭,許多離鄉背景的飄泊靈魂才逐漸回歸,慢慢找回對生命根源的認同、重新建構屬於自己民族的榮光。

那次造訪蘭嶼是在十二月下旬,一年將盡的時分,等待我們的是民國一百年的即將到來。進島後我才知道,近幾天將有大量觀光客湧入,在蘭嶼東清灣迎接民國一百年的第一道曙光。我們也將留到除夕跨年之後,但不是因為跨年的雀躍興奮,而是因為椰油國小的舞蹈隊將在跨年晚會上登台表演,這也是我第一次將要親眼目睹小朋友的演出。

所謂的跨年晚會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盛大,小小舞台搭建在東清國小的操場上,許多表演都是族人自組隊伍登台。晚會規模雖小,也沒有知名藝人或天團撐場,但反而有種特殊的親密感和自家人團聚的樂趣。

我的眼淚流個不停,就在那一晚,我已經沒辦法說服自己不拍這個故事。」導演崔永徽。(圖片來源/遠流出版)

隨著夜色越來越深,海邊風勢也越發強勁,演奏小提琴的氣質美女藝人被海風吹颳得幾乎快站不穩,而台下觀眾的我們雖然層層密實包裹,不但穿了羽絨大衣、加上毛帽手套,但還是冷得直打哆嗦。接近十二點的倒數之前,椰油國小的小朋友們準備登台,但見他們在舞台後方的教室準備,女孩們身著達悟傳統紅白黑配色的典雅衣裙,男孩們則單穿一件丁字褲登場。舞台上,孩子們表演達悟族傳統的舞蹈和族語歌謠,那質樸的美感正好搭配這質樸可愛的跨年慶祝晚會。他們不懼寒風全然投入的模樣,是那麼的可愛而且認真嚴肅!台下的氣氛快速沸騰了起來,觀眾們無一不為之感動,整個演出過程中觀眾幾乎全程忘情的鼓掌,激動得不曾歇停。

我拿著DV攝影機試圖捕捉這一刻所發生的一切,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已經淚流滿面。想起朋友轉述當年孩子不敢穿丁字褲的故事,如今孩子們卻讓這海邊深夜簡陋的舞台顯露光芒……我的眼淚流個不停,就在那一晚,我已經沒辦法說服自己不拍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