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故事要自己演 蘭嶼孩子親自穿丁字褲上陣...

書摘

《只有大海知道》講述一個結合夢想、勇氣,以及族群意識復甦的尋根之旅, 也是導演採「窮人拍片法」,一路走來化險為夷的心情筆記。(圖片來源/遠流出版提供)

很多影視圈的朋友曾建議我,可以採用職業演員來扮演電影中的達悟族人。當然這的確是過去一些國片電影常用的方法,會找線上的原住民歌手或藝人來「跨族」演出—反正都是原住民,在外人的眼光來看好像都是一樣的。

然而事實上,許多原住民朋友對此感受不佳,認為這是不尊重他們的做法,而我自己也有類似的疑慮。就像之前說過的,《大海》的故事表面上是祖孫隔代教養的故事,實際上卻是建立在五十年來達悟族人的跨海移工史加上族群文化逐漸流失的大背景之上,至於椰油國小舞蹈隊的真實事蹟,在這大背景之下,我將它定位為一場文化尋根的旅程,同時也是孩子們探索自我定位的象徵。

因此,自己民族的生命故事由自己來演,是我認為這部電影應該把持的一條底線,少了這個,意義也就不存在了。

在我的想像裡,《大海》必須盡量貼近當代蘭嶼的真實生活,不刻意包裝,更不需刻意美化;真實呈現蘭嶼的樸實,在我來說就是最美的。我不會把蘭嶼偽裝成愛琴海上浪漫夢幻的小島,更不打算在鏡頭裡避掉部落裡老舊的房舍,當然也不會只呈現年輕美麗的容顏。

我記得民國一百年元旦的清晨,在蘭嶼東清灣人群等待元旦第一道曙光的海灘上,有一場傳統的女性頭髮舞表演,跳舞的婦女從五、六十歲的長輩到中年婦人乃至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都有,但最吸引我目光的並不是其中少數的青春容貌,反倒是經歷了歲月雕琢的容顏,即使沒有苗條的身材、即使臉上佈滿了皺紋,但那份美是無法形容的,那種味道不是年輕人能夠呈現的,而這正是我心中想要的「美」。

二○一二年,在我寫完第一稿劇本並且獲獎之後,我日夜思索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走?即使只是極小的一步,只要能夠稍微往前推進,哪怕只有一丁點,都好。

蘭嶼孩子們可以參加夏令營,劇組也在過程中發掘有潛力的演員。(圖片來源/遠流出版提供)

從戲劇夏令營開始

某天睡前刷牙的時候,突然靈機一動,我想到可以利用暑假期間在蘭嶼辦一個戲劇夏令營,讓國小學童來夏令營體驗戲劇表演,我們可以安排表演老師幫他們上課,一邊觀察尋覓有演戲才華的小孩,而且,這還是我們認識島上孩子的良機。

曾經有人提議直接辦試鏡活動,讓人自由報名,試鏡時可以設計一些題目讓他們演出,看看他們上鏡頭的模樣並衡量其潛力。

我看過其它電影在某原住民部落辦試鏡活動的影片,影片中,每個人都使出渾身解數,自我介紹之外或搞笑或表演才藝,對於電影製作方來說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方法;一方面可以直接判斷試鏡者在鏡頭裡的模樣和神態,另一方面也便於衡量每位試鏡者不同的特質和潛能,因此我確實鄭重考慮過採用相同的方式。

但最後我終究沒有採用這個方法,原因是我直覺上認為它不太適合移植到蘭嶼;看著朋友的試鏡片裡那些活潑搞笑、大方爭取出風頭的原住民小孩,我實在很難想像蘭嶼的小孩也會這樣,達悟的民族性比較嚴肅,也偏向內斂含蓄,所以我猜大部分的蘭嶼小孩在鏡頭前面會害羞到不知所措;而試鏡的時候假如害羞緊張,其實就很難看出真正潛力了;就好像有些專業演員在舞台上很放得開,但是一離開舞台,真實個性可能是完全相反的沉默或低調。

但是夏令營對孩子們來說就是參與一個全島的大型趣味聯誼,既可以跨部落認識別村的新朋友,又可以每天唱歌跳舞玩遊戲,在快樂有趣的課程中再融入戲劇表演的教學。孩子們抱著參加活動的心情前來,一點壓力也沒有,我們則是以朋友的姿態和他們建立關係,而不是一群站在攝影機後面、權威十足的專人士。在這樣沒有壓力的輕鬆心情之下,他們可以展現出最平常也最自然的一面,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最真實的樣子。

另外還有一個潛在的理由,就是我想要藉這樣的機會再多做點功課。之前為了寫劇本所進行的一系列訪談,畢竟都是透過談話來敘述事件,而訪談是最不適合應用在小孩身上的方式,我需要更多地瞭解蘭嶼的孩子們。但平常時間小孩都在學校裡上課,無緣無故要如何與他們接觸?畢竟我希望的不只是和小朋友一起四處遊玩、買冰棒飲料請他們吃吃喝喝而已,我還希望能多深入到他們的內心。想來想去,夏令營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當下我心意已決,迫不及待就要在當年的暑假立刻進行這個計劃。

劇組兼當小隊輔

當時已經是四月底,距離七月的暑假其實不遠了,扣掉學期結束前的期末考,再扣掉五月的蘭嶼鄉運,準備時間連兩個月都不到。我向椰油國小舞蹈隊的指導老師顏子矞一詢問,才知道今年暑假小島上已經有十來個外來的營隊,早已把時間卡得滿滿,而小朋友也早就摩拳擦掌、點名要參加哪個營隊了。

最後,我們終於在夾縫中找到和其它營隊撞期最少的一週,雖然如此,其實後半段還是會撞到一個漆彈營—這是全島小男生們最期待的一個營隊,幸好子矞老師答應會幫忙說服孩子先來報名戲劇營,「但禮拜三漆彈營一開始,可就很難說了喲」,我們和子矞老師也都只能抱著且戰且走的心理,希望到時候使出渾身解數盡力把孩子留在戲劇營裡,雖然打漆彈對男孩們來說,吸引力是那麼強大、那麼無可匹敵。

幾週後我帶一位助理飛進島內,一所一所國小發送戲劇營的宣傳單,並向校方爭取機會讓我們親自向學生們解說,請孩子們帶報名單回家給家長簽名,再拜託校方幫忙我們回收簽名條、統一寄到臺灣給我們。過去,我對於辦營隊是一點經驗也沒有,總覺得好像要委外請專的活動公司來代辦,但我們其實沒有時間也沒有經費,最後才會決定土法煉鋼自己動手來。

我和公司的兩三位年輕的同事就憑著一股熱血和傻勁,開始四處打聽有經驗的戲劇表演老師,和老師討論活動課程的設計;一通一通電話打去蘭嶼詢問商借場地的各種可能性,還必須考量到六個村子的小朋友要集中上課,他們的交通接送事宜,五十個人中午的用餐問題,以及往返途中的安全考量,乃至於保險的需求。此外,在臺灣這邊我們也找到助商提供營隊制服,並募集上課需要的文具用品、小朋友的環保水壺與獎品,以及製作教具和表演需要的道具服裝、學員名牌、營隊手冊、場佈要用的海報和指引牌等等。

雖然毫無經驗,但我們每天都在沙盤推演、費心思索,終於靠自己把事情一件一件的完成。最後,光是準備的物資就多達十幾大箱,在營隊的前一兩週預先以船運陸續寄至蘭嶼。這過程我看懂了一件事:經驗不足其實只是推辭與藉口,只要有心,人的潛力是可以無限激發的。

《只有大海知道》導演堅持自己的故事要自己演。(圖片來源/遠流出版提供)

人算不如天算...

期間要特別感謝我的好友楊芮昀,她不僅支援我們需要的平面設計稿,而且兩個月中間不停奔走,仰仗她的熱情善良以及好人緣,替我們向各路朋友或社團募集經費,協助我把這個計劃撐起來;另外我讀書會的同學們也紛紛慷慨解囊,甚至找各自的朋友幫忙出錢。我向來是個對錢毫無頭緒的人,如果不是他們的協助,光在費用這一層我就過不了關。

營隊時間定在八月六號到八月十號,而我們幾個核心工作人員決定提前幾天分批進島,於是就訂了八月三號到台東的火車票,以及當天飛進蘭嶼的機位。只是萬萬沒想到,幾個月的辛苦準備都不敵一個颱風,二○一二年八月二號蘇拉颱風來襲,在進島的前一天,全臺灣風雨交加,海陸交通全斷。人算不如天算,幾個月的準備卻在出發前一天遇上颱風,真不知隔天我們還能不能進入蘭嶼?戲劇營能不能準時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