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氣爆四週年》當年災區裡的那些人、那些事

高雄氣爆四週年

為紀念高雄氣爆事故,市府在當年的氣爆發生地、五權國小路口,設置裝置藝術〈記憶的漣漪〉。(攝影/黃威彬)

四年前的那個夜晚,地獄之門猛然開啟,無數火舌從地底竄出,在此起彼落的爆炸聲中,依稀還有崩塌聲、尖叫聲、哭喊聲……接著,陣陣火光將夜幕染紅,一口氣帶走了當地三十二條人命,以及上百個家庭的幸福。

幾天前,紀念高雄氣爆的裝置藝術〈記憶的漣漪〉剛落成,裡頭擺著一節當年的丙烯輸送管,除此之外,光從當地人、事、物的表面,似乎已難察覺任何災區樣貌;但,再留心一看,又不難發現那藏在巷弄間的些許裂痕──可能爬滿了某幾棟建築,又或者鑽進某些人內心的深處。

2014年7月31日,約莫晚上8點,高雄市前鎮區的居民嗅到疑似瓦斯臭味,不久,環保局、消防局人員陸續到場,卻始終找不出問題。23時56分開始,凱旋三路、二聖路、三多一路一帶發生連環氣爆,不只人孔蓋遭炸飛,數百公尺的柏油路也被一舉炸毀;據當時目擊者指出,第一時間裡,直徑十五公尺的火球直衝十五樓,現場更有民眾、汽車被炸飛至三四層樓高,宛如人間地獄,最終造成三十二人死亡,三百二十一人輕重傷。

和一般的重大事故不同,高雄氣爆發生後,罹難者家屬、輕重傷患者即使心裡有怨,也很少出現呼天搶地式的喊話,多數時間像是一潭平靜的湖水,只在微風吹過時,才讓一旁柳樹的垂枝釣起一陣漣漪;當我們來到罹難者,也是前竹東里里長陳進發的家門前,聽見了里民歡笑聲依舊。

聽見來者是媒體,陳進發的太太、現任里長李春桂雖不改熱情地招呼,卻堅不受訪,「你們去問我兒子啦,我怕我講一講,又會受不了,……」她口中的兒子,我們並不陌生,是高雄氣爆後媒體曝光量最高的受害者──高雄八一氣爆自救會會長陳冠榮。

當年氣爆災區的慘況。(攝影/李彥謀)

不恨市府、榮化、華運,罹難者家屬:加害者是「歷史共業」

不恨高雄市府、榮化、華運嗎?不意外地,陳冠榮給出了不知說過幾百次,卻始終沒人相信的答案──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在他眼中,高雄氣爆的相關疏失早已累積了二三十年,其實責任根本難以釐清,如果今天非得抓出那個四年前開啟地獄之門的加害者,恐怕也只會是一縷名叫「歷史共業」的幽魂吧。

「我捫心自問,如果把我放在這個事件中所有被告的位置,也不可能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因為很多人從一開始,就被交接了錯誤的訊息。這種長久以來的歷史共業、制度缺失,沒道理要現在這些人去獨自擔起來,畢竟,他們只是倒楣,在那個時間遇到了,……在悲劇中,我們真的不必再造成更多悲劇。」他說。

在竹東里,經營中藥房的陳家是每一個里民的落腳處,不算寬敞的空間裡,只見桌椅任意擺放,彷彿前一秒才剛結束一場聚會似的。

災害發生後,陳家雖痛失至親,卻未曾關上大門,李春桂依舊為里民服務,陳冠榮也一肩扛起和市府、榮化、華運斡旋的重責大任;四年過去,三十二名罹難者家屬已全數和解,六十五名重傷者中,六十三人也達成和解,眾人獲得補償,他用時間證明,對立、抗爭不該是自救會唯一的溝通途徑,「如果高雄氣爆不是台灣最後一件重大事故,那我想要證明給後面的人看,我們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路平了、人行道寬了,內心的傷痕卻不會消失

凱旋三路、二聖一路附近,是陳進發生前最後出沒的地方,如今兩旁人行道已被拓寬,在外人看來,或許樣貌更加美觀,但對當地人而言,眼前畫面只怕是凍結在過去了,「我對爸爸的印象,比較多是背影,都是叫我下來顧店,他要去里內巡邏,因為里內只要有事,爸爸一定會到現場,那一天他也去了,而且知道危險,還要媽媽不要出門,……」望著路上來往急駛的車輛,陳冠榮緩緩說著。

臨走前,李春桂對我們說,自己現在會代替先生帶里民出遊,很累,「之後會開始計畫,要自己好好玩一下,因為帶里民出去都是壓力,以前他(陳進發)一年帶里民出去都三四次,現在剩我都辦兩次,一次兩天,那也是一種責任啊,把他過去做的事情繼續下去,……」

自己想去哪裡玩?面對本該輕鬆的話題,她先不假思索說了「改天我想去美西」,沒想到才剛要進一步解釋,聲音卻哽咽了,「因為在我先生要走的時候,他……」那段回憶裡的夫妻往事,她最終沒能說完,而我們也不忍再問。

當年尋獲陳冠榮父親的地點,在重建後已一切如昔。(攝影/黃威彬)

氣爆燒光人性的偽裝,善與惡兩種極端並存

離開竹東里,心情還熱呼呼的,一走進曾經繁華的三多商圈,冷清的景象卻教人打了個哆嗦。

根據當地人的說法,氣爆發生後,由於道路復原工程必須封路,導致附近店家整整兩三個月無法做生意,人潮也因此一去不返,「更慘的是遇到惡房東,很多人都趁機漲租金,如果不配合接受的,他就故意去申請挽面(建物拉皮)工程,那個一下去又兩三個月,……很多店家受不了也離開了。」

原來,當年的災區現在竟成了高雄少數可以「保證地下沒管線經過」的地方,在重建過程中,屋主們的信心大增,又覬覦著商家領到的營業損失補助金,於是紛紛漲租。可惜的是,當年他們恐怕沒想到,氣一散,店不再,最後人也不來了。

在這裡,一場氣爆燒光了人性的偽裝,我們看見了裸露的善與惡,是兩種極端,如今,依舊河水不犯井水地並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