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氣爆四週年》自救會背後那些「充滿善意又矛盾」的合作……

高雄氣爆四週年

陳冠榮是當地里長陳進發之子,氣爆發生後一肩扛起自救會長的責任。(攝影/黃威彬)

高雄氣爆發生至今四年,罹難者家屬已全數和解,六十五名重傷者中的六十三人也達成和解,據消息指出,最後兩人近期也傾向同意,有別於一般重大事故的顛寒作熱,該事件並不張揚,每有進度傳出,也多是好消息;幕後推手、氣爆自救會會長陳冠榮接受《信傳媒》訪問時透露,其實這背後有著各方人馬充滿善意又矛盾的合作,但最大的前提還是──放下仇恨。

受訪時,陳冠榮提到,在和解過程中,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三方協議」,也就是罹難者、重傷者的和解金部分,由榮化先行墊付,之後再根據法院判決的責任比例,向市府、華運收取相對應的金額;最初因為責任未明,又攸關著數億元的金額,三方溝通並無共識。

「從我的角度看,會覺得高雄市府、榮化都想幫罹難者家屬及受傷者做一些事情,可是他們自己願意做可以,被對方壓著做事情就不想,所以一開始的溝通狀況並不好。市政府會覺得榮化是商人、唯利是圖,榮化也覺得市政府是政客、為了選票。」陳冠榮直言,這次事故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固然雙方一開始就抱有善意,中間破冰的「眉角」也很重要。

許立明、李謀偉上談判桌,全靠他「技巧性」傳話

「那時候,我去找李謀偉(榮化總裁),他說:『我很願意談,但是那個市政府……』後面是一堆關於市政府推託的抱怨,但我回頭就只跟市政府說:『榮化願意談和解了。』把後面的抱怨全部刪掉。然後市府的回話裡面也有一些高姿態,我跟榮化說的時候也省略,就是這樣才能順利把兩邊拉到一張桌子上去。」陳冠榮說。

「其實,中間我們也一直沒摸清楚李謀偉的個性,只覺得他一直反反覆覆,很煩,但是又不覺得他是壞人,因為他真的想要幫忙,……」陳冠榮回憶,經過幾次觀察、接觸,某天他就向當時的高雄市副市長許立明分析,「李謀偉的個性是這樣,你只要順著他的毛摸什麼都好談,但如果要嗆他或講道理,那他寧願自己吃虧也要跟你翻桌,簡單講,他是個好人,但也是個死腦筋。」

「許立明一聽,就說他知道要怎麼和李謀偉溝通了,結果隔天我就接到許立明電話,說一切都談好了,不得不說,許立明的身段真的很軟,……」陳冠榮說,當時市府處理事情的彈性很大,面對榮化可以退,對於態度相對消極的華運又可以進,「那時候,為了壓華運同意簽這個三方協議,市府就天天勞檢,勞檢到華運受不了,只好也出來簽三方協議。」

氣爆沒有加害者?受害者:是歷史共業,沒必要造成更多悲劇

但你們不恨這些加害者嗎?陳冠榮的另一個身分是罹難者家屬,父親也在那場氣爆中去世,他說:「我的想法就很單純,綜觀這個事件,就是歷史共業所造成的缺漏,所以對我而言,他們不是加害者,而是和我們一樣的受害者。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努力幫助受害者就好了,沒必要造成更多悲劇,……我想,所有罹難者家屬都看到了榮化跟市府拼命地努力付出,這才讓整件事情在災難中,有一個相對好一點的結局。」

「而且,你知道嗎,李謀偉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旁邊也沒有媒體在拍,但他馬上就跪下來跟我說對不起,之後他一共來跟我爸上過四五次香吧。幾乎所有罹難者的家,他都去過兩三次以上,他一有空就會去拜訪罹難者家屬、關心他們的生活,重點是姿態非常低,跟他在面對市府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所以,其實現在很多罹難者家屬已經不恨了,講實在話。」他說。

難道當天操作開關的人也不是加害者嗎?陳冠榮一臉無奈,「我也覺得不算,因為榮化有給我們看過內部資料,是一張線圖,當天晚上出現的異常訊號,其實平常都會發生,那按照以往的作業程序,都是第一時間試著再送送看,……老實說,監控設計上是有點缺失的,因為榮化和華運都只能掌握到部分的數字,不是有壓力沒流量,就是有流量沒壓力,所以兩邊都覺得怪怪的,但好像也還可以,今天那些操作的人,一開始的訓練就是那樣,他們也都是照著SOP做而已。」

陳冠榮認為,或許是自己出身醫療體系,看多了體制上的問題,更能同理所謂的共業這回事。(攝影/黃威彬)

領和解金賺到了?陳冠榮:給你幾千萬變植物人要不要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受害者替加害者說話,高雄氣爆後續被藍營拿來攻擊的次數及強度,比起其他事件也相對低得多,談及此事,陳冠榮拿出手機,給我們看了一些對話,「這件事情黃昭順(國民黨立委)在背後也很幫忙,每次藍營有什麼聲音,她都會私下先問我,了解實際狀況後,就替我們壓下不少攻擊。這是因為,在和解過程中,任何對立、衝突,都只會是負面的,很可能讓之前大家的努力都白費了,……當然,看見大家這麼保護我們,難免也有人不爽啦。」

此外,陳冠榮強調,許多受害者並不希望被外界關注和解、賠償等事情,因為那無疑是二次傷害,「我想先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假設給你幾千萬,讓你變成植物人你要不要?但問題是,重傷者雖然覺得『我寧願不要,我要我原來的生活。』但周邊鄰居、路人都不是這樣說,反而去跟他們說:『啊不是拿到很多錢,你們賺到了,很賺耶。』像我媽媽就會聽到這些啊,很多重傷者也來跟我講,身邊都會有些閒言閒語,讓他們聽見後心裡很難過。」

「希望所有被告回歸家庭」,自救會希望留下一件禮物給後世

自救會之後還要做什麼?沉思半晌,陳冠榮給了一個我們沒想過的答案,「講實話,現在重心就是希望讓所有被告都能回歸家庭。我們還在想,是不是要直接去找法官、檢察官,跟他們說說一路走來,市府、榮化與氣爆自救會所一起做到的事情。甚至,有重傷者跟我說:『怎麼法官一個判決,就把大家拉回剛開始的仇恨,好像受害者都應該去仇視那些人,可是明明我們已經走了那麼久,都到那麼後面了……』」

「另外,今天我們幫助榮化,也是希望告訴所有企業,遇到事情了,只要好好去面對,用正面的態度去處理它,其實最後也可以得到一個好結果,我要證明我這條路是正確的,如果高雄氣爆不是台灣最後一件重大事故,那我想要證明給後面的人看,我們這條路是走得通的。」陳冠榮說。

回憶過去四年的點點滴滴,陳冠榮有些感慨,「台灣的究責主義很重,一件事情發生,一定要馬上回頭去找,是誰沒照規定做事,好像永遠都只抓一個人交差就得了。但以今天的例子來看,如果大家都怕以後被究責,那榮化一開始就會因為擔心背信罪而不願先賠償,或者說,市府擔心協助受災戶被說是圖利罪,一點彈性都沒有對受害者來說,真的好嗎?」

陳冠榮說,希望接下來被告能回歸家庭,也是讓自救會留下一個足以參考的好案例。(攝影/黃威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