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火車壯遊

觀光旅遊

從莫斯科到海參崴梁旅珠搭金鷹的一萬里路。(圖片來源/商業周刊)

今年6月,總算如願搭乘日本Train Suite四季島,4天3夜從東京到北海道再返回東京,體驗目前日本行駛距離最長的豪華郵輪式列車,全程超過2千公里。但這樣的距離,比起我7月下旬橫越西伯利亞的金鷹號火車之旅,更顯小巫見大巫了。

金鷹號列車由俄羅斯唯一私人火車公司Golden Eagle Luxury Trains所經營,總部位於英國,旗下最具代表性的路線,就是經由全長9千2百88公里的西伯利亞大鐵路,穿越袤廣的西伯利亞,往來於歐洲的莫斯科與遠東的海參崴;行程還從烏蘭烏德南下進入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再折返。13天12夜的火車行程涵蓋8個時區,行駛距離超過1萬公里,是世界上最長的單程旅遊路線。

環遊世界的最後一塊拼圖

正式登上火車前,我對這趟號稱史詩級的超昂貴旅程既憧憬又期待。蘇聯解體後的現代俄羅斯,歷史不到30年,卻仍是世界上面積最大國家,也是最難申請簽證的國家之一。俄羅斯多數地區直到近10幾年才有觀光發展,而16世紀由恐怖伊凡納入版圖的西伯利亞,至今仍然披掩著艱辛、流放與悲情的神秘面紗,因此在許多人心目中,西伯利亞鐵路之旅代表的,不僅是一生一次的夢幻大旅行,更是環遊世界的「最後一塊拼圖」。

金鷹公司在起點莫斯科的表現讓我十分滿意。出發前一晚金鷹在合作旅館「莫斯科麗思卡爾頓酒店」宴會廳舉行的迎賓宴,及第2天運用其「特殊影響力」讓我們於開放時間前提早進克里姆林宮兵器庫參觀等各項安排,都大大提升我對金鷹行程奢華度及獨特性的期望。

意外的是,失望竟也從出發前就開始。結束一天的觀光行程後,我們被送到莫斯科喀山車站等待登車,沒想到全車69位客人全被塞進一個小會議室,別說日式尊貴的專屬貴賓室,連像亞洲東方快車那樣簡單溫馨的休息室也沒有。一群人接著被領到月台,匆匆喝了兩口氣泡酒,趕緊衝去幫蘇聯時代的蒸汽火車頭拍幾張照,還來不及聽送行的6人小軍樂團在演奏什麼,就匆匆上了車。

金鷹列車的最大車廂數量可達21節,此行總共只有17節,包括9節客車、兩節餐車、兩個擁有小酒吧的Lounge休閒車廂及員工車廂。與日式列車一人身兼數職的服務方式不同,金鷹每輛客車皆配有兩位專屬服務人員,24小時輪流值班,其他工作人員還有經理、廚師、餐廳服務生、吧台、工程、清潔等,職務各有專司,所需員工多達50至60人全部住宿車上,數量幾乎與旅客相同,非常驚人。

車上客房共3個等級,我的皇家套房(約3.3坪)是最大套房,雙人床白天可不用疊為座椅。另兩種為上下鋪的金級套房(約2.1坪)與銀級套房(約1.7坪),皆附獨立衛浴。我的皇家套房有看似很厲害的水柱按摩淋浴間,可惜水壓根本不足,結果淪為「裝飾品」。

列車長1抵3人,俄文課、茶會全包

車上工作人員的服務表現也讓我開了眼界。我搭乘的5號車由出身索契、體型頗有分量的女服務員斯薇特拉娜,及33歲來自礦水城的男服務員羅曼負責。第一天打過招呼之後,他們立刻開始直呼我的英文名Rachel,讓我不禁疑惑:我們有那麼熟嗎?這應該是我旅遊世界各地幾10年來,第一次在「豪華等級」的旅行中碰到服務人員不以「小姐」、「女士」甚或是「夫人」稱呼客人。更難以理解的是,在這樣一個完全以外國旅客為主的列車上,真正具備英文談話能力的工作人員,竟然只有列車經理1人!

列車經理塔蒂亞娜在金鷹已有13年資歷,可說是全車靈魂人物。短小壯碩的她淺笑中總透著嚴謹精悍,一手全攬車上管理業務,俄國歷史課以外的俄文課,以及內容嚴肅的午茶談話會,也全由她負責講授主持。金鷹公司或許慶幸有這樣的1人可抵3人用,但對客人來說,車上活動未免過於嚴肅單調;連明信片和信封信紙都沒,讓我不禁想念起亞洲東方快車的郵寄服務,及行進間的舞蹈表演、腳底按摩和水果課程。

金鷹的離車觀光是我行程中感到最喜歡的部分,主因可能是由於選擇皇家套房的旅客,在每個停靠點都有專屬導遊、轎車與司機,不須跟隨團體巴士,行程可依客人的意願靈活調配,玩起來效率高又輕鬆愉快。金銀級套房的行程則似一般郵輪的團體岸上行程。

沿線多工業城鎮,白樺樹成永恆主角

同行乘客來自世界各地——美國、澳洲、新加坡、印度、巴西、西班牙、瑞士和台灣,各自帶著腦海中對西伯利亞的想像,一起登上這部列車。住蘇黎世的軟體工程師路茲,他為把地理課本上這些充滿異國情調的地名轉為實際印象,決定拿出大筆存款隨金鷹前進西伯利亞。來自紐約的潘蜜拉和甫退休的先生初次嘗試狹小空間的豪華列車旅行,她猜想只要「撐過」這趟10幾天的旅程,他們的餘生就能安心共遊世界任何角落。

工作人員以外,列車上也有不須付費的乘客。現居莫斯科的27歲似顏繪畫家古利夏是伊爾庫次克人,金鷹讓他免費搭車5天返鄉,但有3天下午他須在Lounge為乘客無償繪畫肖像,這項空前(但不知是否絕後)的附加服務,沒想到竟是此行列車上除了一成不變的鋼琴演奏外,唯一的「娛樂」活動。另一位平時在倫敦執業的列車醫生喬也是初次搭乘,負責提供同行旅客醫療諮詢與協助,以換取這趟免費旅程。出生於倫敦的她父母皆波蘭人,二戰期間曾被送往烏拉山區不同的集中營,幸運熬過戰爭得到自由,之後在英國相遇並共組家庭。喬想親眼看看,年輕時的父母徒步五個月才得以逃離的西伯利亞。

我呢,其實是希望藉由造訪《齊瓦哥醫生》電影中的幾個故事地點,重溫記憶中的浪漫場景,同時印證俄國詩人如普希金、萊蒙托夫和葉賽寧所描述的白樺樹之美。整趟下來我才明瞭,西伯利亞鐵路其實是歷史上為資源與戰略而開發的鐵路,除了全線亮點貝加爾湖以外,沿線都是採礦、化工和重工業城鎮,空氣污染嚴重,看不到像北海道乾淨靜謐的田野農牧風光。金鷹沒有開放式觀景車廂,無法打開的列車車窗完全沒有清潔擦拭,一天比一天混沌模糊的窗景,對像我這樣樂於享受沿途景致的乘客來說著實折磨。我也總算明白,為何纖細優雅的白樺會成為俄國詩文中永恆的主角……每當我望出窗外,無止境的草原和小丘上不是松樹,就是白樺。

路途顛簸搖晃也遠超過想像。我理解人口稀少的西伯利亞冬夏最大溫差逼近攝氏100度,不能把位於如此艱難環境中、約合25個台灣長度的軌道維護品質與日本鐵道相比,但常常不明原因緊急煞車讓我失去重心,類似接換車頭等動作產生的劇烈撞擊感經常發生。

顛簸式橫越荒原,遇見戰鬥民族笑容

某夜瘋狂趕路讓許多人房內衣櫃的東西都掉出來,第2天來自雪梨的羅莎一臉無奈對我說:「昨晚妳有被嚇醒嗎?我幾乎以為車快翻了。心想生命該不會要終結在西伯利亞?」

車上料理可口但不出色,烹調欠缺變化,只有魚子醬餐和貝加爾湖的歐姆魚因食材特別,留下較深印象。金鷹餐餐不變須靠大量奶油下嚥的冷麵包,讓我哀怨之餘忍不住拿亞洲東方快車多變又美味的熱餐包相比。若能用點心加個烤熱麵包動作,不就能讓客人的印象大大加分?

儘管列車舒適度與料理精緻度不如期待,能增加經驗與增長見聞的旅行對我來說還是有趣的。上過俄文課後,我才知道俄文中根本沒有像「先生」、「小姐」這樣的稱呼,尊稱來自「你」和「您」的文法用法差別。俄國人的全名都有3個字(名+父稱+姓),熟稔的親友間都以名字或小名相稱,對長輩長官則加上父稱以表尊敬,難怪我大學時讀俄文翻譯小說人名都又臭又長,對列車服務員一見面就直呼客人名諱之謎也才恍然大悟。

了解文化上不習慣笑的俄國服務員,是經過多少學習才有辦法在我面前自然燦笑後,即使他們的服務方式較粗獷,我卻越來越喜歡斯薇特拉娜和羅曼的誠懇率直。經過13天的比手畫腳,知道年齡和我相近的斯薇特拉娜有7個女兒,意外發現她有演默劇的天分;靦腆的羅曼在我生日當天早上到我房間,紅著臉結結巴巴的用他剛學的中文對我說「生日快樂」。

經歷12個近乎粗暴的晃動難眠之夜,在軌道上奔馳1萬公里、造訪俄羅斯和蒙古九個市鎮後,我對俄羅斯與西伯利亞留下另一種或許較為落實,卻也未必真實的全新印象。至於值不值得花如此高的代價以達到這個人生的新境界與新「里程碑」,就端看個人感受了。

原文作者為梁旅珠,本文轉載自《商業周刊》。更多精彩內容,請詳見《商業周刊》,全文連結:https://goo.gl/N3Q3D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