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貿易戰盡頭在哪?看懂美中貿易戰延長賽的攻與防

美中貿易戰

中國現在只盡量把貿易戰的升級拖過期中選舉,但期中選舉過了之後,貿易戰又會有何新變化?(圖片來源/pixabay)

美中兩國以關稅報復措施相互爭奪利益,不只影響兩國的經濟,也在全球各國引起波瀾,進程如何、背後所深藏的意涵及所帶來的影響,均值得深入了解、探討。

美中貿易戰戰況愈演愈烈,9月24日起美國又對貿易規模達2,000億美元的商品課徵10%關稅,並揚言中國若不回應美國的要求,2019年起會將2,000億美元關稅清單內的商品稅率提高到25%,且不排除對所有中國輸美的商品課稅,亦讓這場仍看不到盡頭的貿易戰,不斷衝擊市場信心。

戰情發展至此,該如何評估美中貿易戰帶來的影響?現階段應從兩個層面著手:第一,這場看似無止息的美中貿易戰,還會上演何種可能的劇情?第二,「關稅」的貿易戰將如何影響全球經濟,與帶來多少損失。

貿易戰不戰,由美國民調決定?

先就美中貿易戰演進來看,美國總統川普(D. T r ump)之所以持續利用貿易戰做為武器,且態度頗為強硬,主要是搭著美國民眾仇中情緒(特別是共和黨籍選民)的順風車。

今年1月25日,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Center)發布一份名為「經濟問題在美國公眾政策優先程度降低」的民調報告指出,有73%的美國受訪者認為最重要的公共政策問題是恐怖主義,與2010年有高達83%的受訪者認為經濟是政策的首要問題明顯有別[圖1]。而且,在19個議題中,國際貿易不但是美國人最不重視的問題,關注程度更只有38%,顯見其對貿易戰開打與否或目的為何,並不太在意。

但若真要開打,則《經濟學人》(T h e Economist)與YouGov於今年3月所做的民調發現,美國民眾認為中國不友善或將其視為敵國的比例分別為30%及11%,比例遠高於其他被美國以貿易戰對待的國家,如加拿大、墨西哥等,且以政黨屬性來看,共和黨籍受訪者敵意更高,有36%及16%將中國視為不友善或敵國。

透過這兩份民調,不難理解為什麼川普在9月24日執行2,000億美元關稅要分兩階段進行。一來是到年底前,關稅涵蓋範圍雖從500億美元提高到2,000億美元,但稅率只有10%,對美國經濟的殺傷力有限;二來在期中選舉前擺出對中國強硬的姿態可收買人心,堪稱一石二鳥之計。

中國以「拖」字訣等待選後結果

尤其是從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公布要求中國改進4項不公平貿易行為── 中國使用行政審查及要求合資來迫使美國公司進行技術轉移;中國剝奪了美國企業在談判中設立條款的能力;中國有系統性地對美國企業的資產進行投資及收購,以獲得大規模的技術轉移;中國支持並侵入美國商業網際網絡,獲取在商業上有價值的資訊等,即可得知貿易逆差並非美國最在意的問題,對中國政府以國家力量支持企業進行不公平貿易的不滿,才是啟動貿易戰的根源。

然而,即便中國「真的」對前述4項不公平貿易行為做出大幅改正,美中貿易戰也不見得會馬上休兵。因為這些改正很難被具體量化,且有相當程度的解讀空間。若要讓美中兩國對改正情形都滿意,前提是雙方必須要有「互信」。

問題是美國財政部長馬努欽(S. Mnuchin)在9月上旬甫邀請中國官員共啟新的一輪談判後,川普卻宣布2,000億美元關稅清單即刻實施,代表其根本沒打算在期中選舉前達成實質性協議,且此種出爾反爾的手法,已嚴重破壞雙方的互信,更突顯出美國政府內部意見分歧的現象,導致中國無法判斷美方最終底線,也不知談判團隊之中,誰在白宮中具有實質影響力。

在此情勢下,中國政府只能施展「拖」字訣,盡量把貿易戰的升級拖過期中選舉,等待選後美國政局確認之後,再做出正式的回應。例如中國在世貿組織(WTO)追加起訴美國301調查項下對華2,000億美元輸美產品實施的徵稅措施,向全球宣示中國是守法、守規矩的;抑或針對中國商務部8月3日公布600億美元的對美進口產品關稅清單,課徵程度不等的關稅,但較原先規劃的稅率低,意在避免過度激怒美國政府。

無論誰勝出,貿易戰都難善了?

在期中選舉過後,美中貿易戰的劇情又將如何?許多人認為若民主黨獲勝,川普就要為敗選負責,中國只要適時地送上讓川普保留臉面的讓步,貿易戰就有轉圜的空間。

然而,這樣的樂觀期待很可能會落空。因為民主黨和共和黨人士可能都認同用貿易戰矯正看錯多年的對中政策,是一條必經的路,若民主黨勝選,也不過是貿易戰的打法可能調整罷了。在兩黨皆認為保持美國難以撼動的霸權為首要任務下,美國與中國間的國際競合,就是「現有霸權」對上「崛起霸權」的競爭。

過去半個世紀裡,面對一個可能威脅其霸權的中國,美國不但沒有抑制中國的崛起,也沒有「認真」的施壓中國,讓其改變政治體制架構並「有效的」融入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體制中。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季辛吉講座傑出教授布蘭茲(H. Brands)認為,這種違反常規的做法奠基於有偏誤的對中政策假設,且以「舒緩情境」(Soothing Scenario)與「負責任的利害相關人」(A Responsible Stakeholder)兩者最為顯著。

簡單地說,過去美國樂觀地相信自由開放的民主體制,及西方崇尚尊重平等的精神,必然能讓中國產生質變。因此,只要對中國開放、進行自由貿易,並協助其在沒有達成市場機制的條件下,也可參加國際經貿體系,當中國藉此富起來後,中國民眾一定會追求更多的民主與自由開放,共產體制自然會解體,此即為「舒緩情境」的思維。同時,在前述過程裡,中國將學會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國際體制參與者」,不會利用其在國際體制的影響力去霸凌其他國家。

遺憾的是,去年10月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簡稱中共十九大)之後,習近平政府更加集權並收緊對人民的控制。再者,近年中國在國際間的表現,也突顯出其不但不是負責任的大國,還是「選擇性的利害相關人」(A Selective Stakeholder),亦即國際體制若符合中國利益,就會積極參與或加以捍衛,但對中國較不利或無助其政治目的者,便從中破壞。

這些似乎都證明了美國過去的舒緩情境、負責任的國際體制參與者等假設錯誤,導致中國得以在美國眼皮底下,漸漸崛起並能與美國霸權叫板。

如今,體認到過往對中政策假設偏誤的美國,開始重塑對中政策,而美中貿易戰就是一個手段。所以,除非在中國願意「主動」退回到和平崛起的狀態之前,否則在美國重回全球絕對領導地位前,美國政府不會輕易罷休。當前的貿易制裁措施恐怕只是序曲,期中選舉結束亦非熄火的時點,更可能是另一場角力的開始。

美、中及全球GDP減損程度尚有限

從前述分析可知,貿易戰似乎走向了一個延長賽,短期內難以結束。那麼,現階段美中貿易戰造成的經濟成本有多高?

就總體經濟的角度切入,關稅拉高會讓廠商進口成本增加,進而推升通膨。在消費者所得不變下,通膨提高等同於實質購買力下滑,將削弱調高關稅國的內需,讓其進口減少(進口品價格彈性絕對值愈大,關稅的衝擊就愈大),最後透過外溢效果影響全球貿易量及相關出口國家;其次,通膨上揚,也會迫使具有通膨目標的央行採取較緊縮的貨幣政策(圖2)。

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的資料可知,美中兩國進口品價格彈性值都接近1,也就是1%的價格上漲,約造成兩國相應的進口品需求量減少1%。

若就目前美國對貿易規模500億美元及2,0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分別課以25%及10%的進口關稅、而中國對美國500億美元及600億美元商品分別課徵25%及10%關稅進行估算,美國與中國會各增加325億美元及185億美元的進口成本;若假設進口品價格彈性值等於1,則合計的關稅成本以美國與中國的經濟規模分別為20兆美元及13兆美元換算,將影響美國一年GDP達0.25個百分點,影響中國一年GDP達0.39個百分點。

今年3月,彭博社(Bloomberg)也做過類似評估,即假設當美國調升10%(20%)進口品關稅, 其他國家也針對美國進口品調升1 0 %( 20% ) 關稅的情境下,2018至2020年全球GDP相對於基準預測累計將減少0.60(1.2)個百分點,相當一年拉低全球GDP達0.2(0.4)個百分點。7月1 6 日國際貨幣基金(IMF)公布的報告也指出,若檯面上的貿易制裁措施都上路,2020年全球GDP將比基準預測少0.5個百分點,而這個數字都與前述假設進口品價格彈性值等於1所推估的狀況相近。

全球價值鏈尚被劃在烽火之外

為什麼各界對美中貿易戰的火熱叫陣膽戰心驚,研究單位估算出來的經濟衝擊卻不如預期般大?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關稅調升只是調高了全球價值鏈各環節的成本,並沒有中斷全球供應鏈。也就是美中兩國頂多付出較高的價格,購買對方的產品,卻不至於會買不到產品。更何況,就規模來說,與去年減稅政策形同在2018~2027年的10年間,每年平均減稅1,268億美元相比(美國稅收政策中心研究數據),現階段檯面上的關稅措施即使全部實行,也不會全然抵銷掉2017年美國減稅政策的效益。

其二,從目前美、中兩國祭出的關稅產品清單看來,雙方都刻意避開一些可能會嚴重傷害全球供應鏈的產業。舉例來說,這次美國的關稅清單雖集中對「中國製造2025」的品項課稅,但該品項都非中國對美出口的主力產品,且每一個產業占美國進口的重要性均不大,單品項的規模也幾乎無足輕重。再者,雖然目前美國對中國課稅的商品約占美國從中國進口的一半,但有些會嚴重影響跨國企業或全球供應鏈的產品,例如手機、電腦、藥品及玩具等,並未包含在內。

另一方面,檢視主要被課稅品項的制裁金額而言,以工具機械、家具與照明設備、電子電器設備、汽車零組件、塑膠製品、皮革製品、鋼鐵製品等產業受到的影響最大。若就涵蓋範圍來說,只有家具與照明設備、皮革製品兩產業別,被課稅的項目幾乎涉及其產業內的各大項,加以中國是這兩個產業最大且具寡占地位的供應國,而美國又相當仰賴自其進口,使這兩個產業受到的影響最大。

至於其餘產業若不是被選擇性地針對項下的某幾個產品課稅,就是美國還能從其他國家取得相關的產品。像是產業關聯效果相當大的工具機械、電子電器、汽車零組件、塑膠、鋼鐵等,中國大多不是這些產品的獨賣國,美國廠商可在其他國家找到貨源,使其最終的價格上漲效應不會達到此波關稅稅率10%的幅度。

貿易戰升溫或降溫,沒人說得準

由此可知,無論是由上而下分析稅收對總體經濟的影響,或由下而上從課稅產業對於產品供應鏈的衝擊來看,現階段美中貿易戰建構出的關稅壁壘,對於美、中兩國與全球經濟的影響尚屬可控。而非關稅貿易戰措施的潛在影響雖難以評估,衝擊力道卻可能遠大於關稅措施。

例如最常被提及的加大跨國FDI審查難度,便會拉低兩國民間投資的力度,進而削弱內需;對關鍵零組件產品禁售禁賣,將影響該項產品的貿易活動與中斷供應鏈,產生龐大的產業關聯效果,今年美國一度禁止中興通訊購買美國零組件,即是一例。所幸,目前美、中兩國所採取的貿易戰手段仍以關稅為主,還沒有太多具有巨大不確定性的非關稅項目。

綜合以上分析,這場源於美國重塑對中政策的貿易戰,未來的經濟影響是否將止於當前檯面上可估算且不至於重創全球經濟的各種貿易戰措施,還是可能擴大,甚至擴散到難以評估的非經濟層面,仍難以定論。各界不能掉以輕心,須以且戰且走的審慎心態,關注美中貿易戰的一切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