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最後抱他的人

書摘

我一直以為孩子的閱讀不該僅停駐在繪本,若要看得更深、望得更遠,我們仍得持續引領孩子在閱讀的密林中穿梭前行,朝向純文字的閱讀道路挺進,成為一位真正的讀者。

特別是偏鄉的孩子,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位閱讀嚮導,我很期待自己能有機會帶領部落孩子,看到不一樣的文字風景。

終於,透過新象協會的安排,我有了一個帶領部落孩子讀書會的機會。但應該和那班四年級的小朋友聊什麼書呢?我閉上眼睛,那一本《 》隨即浮上心頭。就是它了。

故事裡的小女孩歐寶,三歲時,媽媽就離家出走。十歲生日那天,她對爸爸說:「我不要什麼生日禮物,我只要你告訴我關於媽媽的十件事。我十歲了,一年一件事,這是我應得的。」

爸爸嘆了口氣,把小女孩抱上膝頭,開始跟她分享媽媽的十件事……小女孩把這十件事牢牢的記在心上,這樣她就可以在心裡有媽媽的樣子。

我知道那個班上也有幾位這樣的歐寶,他們會因為懂她而愛她的。

幻想破滅

出發到那間山明水秀的湖畔小學之前,我心底懷抱著許多浪漫的想像。我要在他們學校那一間百萬圖書館裡,營造燈光美、氣氛佳的午後閱讀沙龍,我要讓他們見識閱讀也是可以很美麗的……

但事實狀況是,那班上的十七個孩子一踩上圖書館的木質地板後,才坐定沒兩分鐘,就舒服地爬過來、滾過去。我是抓了這個,跑了那個。整節課下來,光是管秩序就累壞我了。

我領悟到,在浪漫來臨之前,他們需要的是班級經營,是紀律、是靜下心來的能力。

那一堂課,我幾近狼狽地領著這群活蹦亂跳的孩子逃回教室,回到我最熟悉的場域。我想,我得先讓他們明白這課堂該遵循的遊戲規則,才有辦法把故事帶給他們。

但慢慢地,故事發揮了力量。

「我不會寫」讓人嘆為觀止的阿傑

我們的午後閱讀沙龍漸漸長出了自己的對話,有了自己的樣子。

只不過,阿傑和小智這兩隻神奇寶貝,我實在難以收服。每每在帶領讀書會之前,總得先處理一下他倆的江湖恩怨,才能繼續上課。

特別是阿傑……可真讓我嘆為觀止。阿傑上課時永遠忙得不得了,一下子滿地找東西,一下子要喝水,一下子想上廁所……一刻不得閒,我必須要花很大的功夫,按捺住自己,先學著放下他,專注帶領班上的討論,最後,再回過頭與他溝通。

第一次,當我們要書寫關於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時,阿傑咬著筆,趴在桌上,他耍賴著:「我不會寫。」

「你會寫。」我對他說。

「我不會寫。」他加重語氣。

「你會寫。」我們持續對峙。

我沒那麼容易放棄,我心底想。

「我不會寫。」又來。

於是,我問他:「那你會不會講話?」

「會。」他爽快地回答。

「會講,就會寫。你來講,我寫。」我說。

就這樣,我擔任阿傑的筆記祕書,每次總還是能生出一點東西來。

「後來媽媽就離開我了」

有一堂課,我們來到「力德莫斯洛丹」單元。那是什麼呢?「力德莫斯洛丹」是一種很神奇的糖果,剛吃下去的時候很甜蜜,可漸漸地,會感受到一股沒來由的悲傷,然後,伴隨著那股悲傷,有些事情就會湧上心頭。

為了那一堂課,我張羅了一罐「力德莫斯洛丹」,想與孩子們分享。孩子們很興奮地問我:「妳在哪裡買的?」

我沒打算回答,只告訴他們:「把糖果含在嘴裡,然後閉上眼睛品嘗,那件悲傷的事情就會浮現出來了。」

孩子們可配合演出了,一個個安安靜靜的寫下要跟我分享的心事,但阿傑照例還是要跟我來上一場「我不會寫」的戲碼。

「那你想不想吃力德莫斯洛丹?」我知道他愛吃的。

「想。」果不其然。

「那你就會寫。」

我把糖果塞到他嘴巴:「先閉上眼睛……慢慢想……好,告訴我,什麼事情浮上來了?」

「爸爸打媽媽。」他說。

我一陣心驚,但仍故作鎮定:「好,就寫下來。」

才五個字,「爸」也寫錯,「媽」也寫錯,連「打」都寫個兩邊出頭。然而這時候錯字已經不是重點了,我接著問他:「然後呢?」

「然後我就保護媽媽。」

我拍拍他的頭:「後來呢?」

「後來媽媽就離開我了。」

第一次,我看到阿傑軟弱的一面,我凝視著他泛著淚水的眼眶。

那一刻,我真心原諒了他所有在我課堂上的調皮搗蛋。若易地而處,我不覺得自己能有他那份剛強。

「你真勇敢。」我緊緊環抱了他一下,希望能將支持的力量傳遞給他。

阿傑當下的反應是倒抽一口氣,一副很緊繃的樣子,看來是很久沒人抱他了。

「你不要緊張嘛。」我拍拍他。

「噁心。」他靦腆的丟下這話,就忙著下課去了。

那年的寒假,阿傑出事了

往後,我再去上課的時候,阿傑總會晃到我眼前,讓我摸摸他的頭,抱他一下。

縱使他仍是坐不大住,但為了我倆之間的革命情感,他可是誠意十足,盡力讓屁股黏在椅子上。而且,偶爾心血來潮,他還會打賞我兩句感言,讓我開心地跟人炫耀:「阿傑也是會發言的。」

轉眼間,讀書會課程接近尾聲了,我對孩子們說:「如果你們願意寫一封信,告訴我這學期的讀書會,你喜歡嗎?我會很開心的。」

阿傑沒讓我失望,我真收到他的信了。

那信紙啊,可不是隨意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那一定是他費心張羅來的,粉紅色的、有可愛卡通圖案的紙上,塗了又寫、寫了又塗,而且好多字都很難的。

我開心地拿給新象的所有夥伴看,分享那個老是「我不會寫」的阿傑這封誠意十足的信。

我也立刻找出我最漂亮的信紙,認真地給阿傑回了封信,還送上一枝漂亮的卡通筆,聊報他給我的快樂時光。

我很慶幸及時回了那封信,就在那年的寒假,阿傑出事了。

最後抱他的的人

阿傑爸爸因為長期失業,決意燒炭自殺,但是在那之前,爸爸先用農藥灌死了阿傑。

我接到電話時,腦子一片空白,感覺非常不真實:「這事情為什麼就這樣發生了?」

阿傑的家在半山腰的部落裡,還來不及圍上封鎖線,村裡的小孩已先一步衝向事故現場,目睹了阿傑離去時的模樣。新象社工決定盡快上山,安撫陪伴部落裡的其他孩子。

就在我要出發到部落前,陳醫師問我:「妳還好嗎?」

那一刻,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其實,我很疑惑,我不知道到底這閱讀在推動什麼?我覺得他沒有愛上閱讀啊!而且,他還不就這麼走了……」

陳醫師拍拍我:「其實,我們也並沒有要他們怎麼愛上閱讀。我們只是希望透過故事去陪伴他們。為了理解,為了尋求一個對話的空間。而且很重要的是,妳不覺得妳很有可能是最後抱他的那個人嗎?」

如果以後我再吃到「力德莫斯洛丹」,我會想起阿傑

在那一段悲傷的時刻,《傻狗溫迪客》為我們開啟了不知該從何說起的對話,文學在當下成為一種語言。我們一起分享了關於阿傑的十件事,用這十件事把阿傑留在心上。

小智對我說,他很後悔老是對阿傑兇,成天找阿傑打架。

玉珍說,她真希望當初有借阿傑橡皮擦……

孩子們輪番訴說著對阿傑的不捨,追悔曾經的爭執、摩擦。

我只能借用《傻狗溫迪客》這本書上說的:「我們無法抓住任何想要遠走的東西,我們只能在擁有他的時候,愛他。」我告訴孩子,至少我們還有彼此,至少我們還來得及愛身旁的人,不是嗎?

維心對我說:「如果以後我再吃到『力德莫斯洛丹』,我想,我會想起的是阿傑。」

「我也是。」我淚如雨下。

後記

二○一六年十一月,我受邀在《天下雜誌》教育基金會的國際閱讀教育論壇上,發表以「一個故事,一個改變」為主題的閱讀教學現場故事。我思索了很久,阿傑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

或許,我來不及改變阿傑什麼,但阿傑確實改變了我。

阿傑教我,即使是一個不碰書的小孩,但只要多陪陪他、跟他聊一聊,還是有機會讓他翻開書頁的;

阿傑教我,不是每個孩子都有機會成長在書香環繞的環境,但無論出身貧富,所有的孩子都將來到公立學校老師的眼前,我們是提供給他們公平、正義機會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因之以身為公立學校的老師為榮;

阿傑還教我,珍視每個來到我身邊的孩子,因為「我們無法抓住任何想要遠走的東西,我們只能在擁有他的時候,愛他」。

阿傑更讓新象決心提高社區服務的可近性。新象將部落半山腰閒置的分校教室重新整修,並以此為據點,由社工駐點在社區,定時、定點陪伴家長和孩子們。期望藉由這點半山腰上的閃閃微光,讓孩子在需要我們時,找得到求助的方向。

我以這場演講獻給阿傑,謝謝他教給我的功課,也希望我這幾年所做的努力,沒有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