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窟裡的歷史線索 來自麵粉袋的城市聯想

地方人文

作家劉書甫著有《喫心地》、《細味臺中》,執筆《TLife 高鐵月刊》、《旅讀》等專欄。經歷北中南各地生活後,回到故鄉臺中定居,更在家中工廠裝螺絲的麵粉袋上,看見對故鄉的城市印象。

從位於臺中東區十甲東路的螺絲公司大樓頂樓,便能清楚看見中部元老級麵粉龍頭「大豐麵粉廠」的綠色廠房,以及上面「雙燕麵粉」四個紅字,以昔日的金莎大樓為背景,與圓拱型的旱溪「東門橋」左右相映。

黑手窟裡的麵粉袋

東區是早期的黑手窟,巷弄民房內充滿了各種小型加工廠。而我每天在這座螺絲廠內的工作日常所見,除了一桶一桶平列如海、疊放如山的螺絲之外,還有全臺各家麵粉廠的麵粉袋輪番展示。

這些曾經裝過麵粉的塑膠編織袋,回收再利用,經常出現在工地現場、五金扣件製造與批發業現場。它們強韌不易破損,適合拿來當作裝小型廢棄物的垃圾袋,或盛裝螺絲的暫時性容器。

各家麵粉廠都會為自家不同的麵粉產品設定品牌,例如豐盟的「冠軍牌」、 臺灣大的「明山牌」、鼎泰豐所選用的僑泰興「嘉禾牌」等。其中,又經常以動物和花卉為名,例如大豐有「雙燕牌」,聯華有「駱駝牌」、「鳳凰牌」,洽發有「鷹牌」、「祥龍牌」、「松鶴牌」;泰成有「牡丹牌」,僑泰興的嘉禾牌又分「藍菊花」和「劍蘭」。唯一例外的,是相對較晚加入這場產業戰局,卻以鉅大資本優勢攻佔市佔率的統一,它沒有另外取品牌名,就叫「統一」。

早期三一冰淇淋就位在現已登錄為歷史建築的臺中州立圖書館對面。

初到螺絲扣件製造業工作現場時,常不時撿起這些單色或雙色印刷的麵粉袋,瞧瞧上頭的品名和商標設計,看看有沒有新的動物或花草來報到。

昔日棉製的「中美合作」麵粉袋,能改作內褲衣服穿。1984年,國內麵粉袋全面改為PP塑膠編織袋,不易破損、減少污染或滲溢,還能防止蟲鼠咬破。這樣強韌粗勇的麵粉袋自然不能當衣物,拿來裝螺絲倒剛好。麵粉加工和螺絲生產皆是製造業,袋袋相傳,資源再利用。

舊城區的洋派印象

說起麵粉,比起吃麵,我雖然更愛吃米飯,但麵包、吐司、西式點心確實是我成長經驗中的美味記憶。

在童年記憶裡,對現在的舊城中區印象不深。每次被爸媽帶進城,經常是為了享受娛樂性飲食。例如,到自由路的「三一冰淇淋」門市(位置約在今「巧園咖啡」旁),從整櫃琳瑯滿目、口味新奇怪炫的冰淇淋群中,自己選一球,有時甜筒,有時杯裝,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享受高級而奢侈的舶來甜品;或者,陪媽媽到西點麵包店,拿一個托盤夾好幾種麵包,提一整袋上車回家。

除了買草袋飯便當,也會買木瓜牛乳配一份烤吐司。後來發現從冰果室、甜品攤,到泡沫紅茶店,到處都會賣這種一面塗乳瑪琳、一面塗果醬,兩片夾一起的「俗胖」;還有,爸媽吃了一陣子奇妙的「能衛康E」,原來和學校福利社賣的「蘋果麵包」同樣出自電臺廣告裡有著濃厚鄉音的「劉麵包」。總之,回頭想想,我對曾是臺中繁華代表的城中,總覺得有一種很洋派的印象。

東區黑手窟裡裝著螺絲的麵粉袋,是城市發展的軌跡。

美援小麥飄洋過海

後來讀了美援時期的相關資料,和大豐麵粉廠所整理的麵粉業發展史才知道,麵粉袋和平日所感受到的洋派其來有自。

中部是麵粉加工廠的重鎮,全臺麵粉業者數量,以中部居冠,新竹以北居次。除了延續日本時代兩大製粉株式會社,一在基隆,一在臺中外,主要是1950年中美合作時期,美國以生產過剩的小麥作為物資援助臺灣,直接扶植起了臺灣的麵粉工業。而為了順利推銷小麥,就必須鼓勵大家多吃麵食。

於是1960年代,由美援會、農復會和麵粉工業同會成立的「臺灣區麵麥食品推廣委員會」,宣揚麵食的好,舉辦講習教導大家製作麵、水餃、包子、饅頭、餛飩等中式麵食。另外,也成立「烘焙人員技術訓練班」,訓練製作麵包、西點蛋糕等西式烘焙的師傅。

麵粉遍布山海屯城

豐原自清代即因地方士紳與官府間的往來餽贈而促使糕餅萌芽,日本時代起又因伐木業和鐵路經過而成客商雲集的工商重鎮,帶動糕餅業的蓬勃。百年來發展,讓豐原、臺中本來就有糕餅業的深厚底蘊,美援時期的「麵食推廣運動」則一舉改變了國人的飲食習慣,灌注西式烘焙的技術與設備。

臺中又有美軍駐紮清泉崗機場,那麼多美軍在這座東亞最大的空軍基地之城活動。而擁有先天優勢的麵粉廠開設了自己的烘焙食品門市,城中出現許多糕餅麵包店、西點蛋糕坊:麥思多、樂達利、西法、仕康佳、多喜田……。這些臺中的麵包店還培養出了臺灣的智識分子,例如張溫鷹、吳乃仁、吳乃德、陶傳正。 

雖然以今日的視角來看,不管是中式麵食或西式麵包糕點,早已是所有人的日常生活,但看到這麼多的麵粉袋,還是令我想起臺中曾是麵粉之都烘焙之城,是洋派飲食的最前線。

本文轉載自《文化臺中》,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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