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哲拋安樂死議題》「尊嚴善終法」有何盲點?蔡兆勳:人不是結束生命後就沒事了...

安寧緩和

民眾黨總統參選人柯文哲9月7日於第二場醫療政策記者會「人權自主 安寧善終」中,表態支持安樂死,會中邀請已逝體育主播傅達仁之子傅俊豪,分享父親赴瑞士安樂死經歷,並指出根據調查,台灣有9成民意認同安樂死,父親的遺願就是台灣也能完成安樂死合法化,達到真正病人自主。

雖柯文哲表態贊同安樂死,但他也表示這要有很強的自律,且這個議題已不只是醫學問題,而是文化上的問題。

對此,衛福部部長薛瑞元日前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先前曾邀集各界討論但意見分歧,且多數不贊成,「因積極安樂死需要由醫師執行,即使是輔助自殺仍需由醫師開立處方、給予藥物,與醫學倫理規範相牴觸,導致多數醫師團體反對,目前未再進行相關規劃。」

究竟人是否有結束生命的權利?目前安樂死立法仍有爭議的部分在哪?安樂死議題有解嗎?又該如何看待這複雜的生死題?

(延伸閱讀:人物專訪1》安寧緩和教會我的「生死課」 蔡兆勳:道歉、道愛、道謝不用等到生命最後才說出口 )

安樂死議題如何解?重點在解「病人的苦」

台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前理事長、台大醫院家庭醫學部緩和醫療科主任蔡兆勳接受《信傳媒》訪問時先指出,「你問安樂死的困境有沒有解方?我的重點不是在為安樂死找解方,是在強調既然看到有些人這麼辛苦地活著,是要解這些人的苦,不是要解安樂死的困境,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

蔡兆勳表示能同理倡議安樂死的人,「我相信出發點都是認同感受到這些人真的很苦,但要解這些人的苦,安樂死不是唯一的道路,甚至不是一個好的方式,解方應該是深入了解並思考如何用更好的方式來照顧這些病人跟家庭。」

他提到,安樂死目前在整個國家、社會共識及執行上仍有很大的困難,「你說支持聲浪不是很高嗎?為什麼公投連署還沒辦法過?代表這個議題本身是很奧妙和矛盾的,也有很多爭議和問題。」

蔡兆勳也提到《尊嚴善終法》草案立法說明指出,尊嚴善終其實就是包含自願積極安樂死跟醫師協助自殺兩種行為,但是基於國情的考量,用尊嚴善終來立法,「今天如果這件事情是正大光明的,就用安樂死和醫師協助自殺來立法就好,為什麼要用尊嚴善終?哪有立一個法律是不符合國情的。」

一名尋求安樂死的人告白:「其實我很想活...」

蔡兆勳表示,從大處看,安樂死對於社會、文化、國情、宗教信仰、倫理都有很大的衝擊和爭議;從小處看,對於病人跟家屬其實仍有很多衝擊。

「我常舉一個例子,一名尋找安樂死的人曾說過:『其實我很想活。』這是第一個重點,人是想活的,不是想死的,想死的背後其實是很想活,是因痛苦才想求死。從關懷一個人的角度來看,我們任何人,包括家人、醫療人員應該協助他好好活,這才是出發點,解方是要解這些人的苦,不是要去解安樂死的困境。」

蔡兆勳進一步指出,「第二個重點,『幾十年來放不下的怨恨』這是一個曾經去尋找安樂死的人留下來的話,代表第一他想活而不能好好活,第二他含恨含怨而終。你希望自己或家人含恨或含怨而終嗎?如果能幫這些人解這種苦,他自然就不會想死,我們照顧過太多想提早結束生命的病人,幾乎經過照顧後會感覺生命有意義、積極生活到生命最後。

70歲罹癌退休老師盼提早結束生命,蔡兆勳一席話改變她思維

蔡兆勳再舉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例子,「我曾照顧過一個70多歲的罹癌退休老師,雖然病重但日常生活還能運作,她很喜歡彈鋼琴和騎腳踏車,但到後來肝衰竭,體力直下且臥床,把她的求生意志擊垮了,她覺得臥床不是她要的生活、親友一一離開而感到孤單、人生沒有意義,跟我說:『請你提早讓我結束生命、早點解脫吧!』」

在這個情況下,蔡兆勳立刻安排她住院,「住院醫師還問我這個病人不痛也不喘,為什麼要安排住院?我說:『但她已經沒有求生意志了,這重不重要?』顯然安樂死是會影響到醫學教育的,我就帶住院醫師去看我跟這位退休老師的互動。」

「我跟這個老師說:『妳的感受我能感同身受,但請妳回憶一下,我們醫院有多少名醫是妳的學生?』她舉起手來算不完,我接著說:『妳以前當老師這麼久,作育英才、功德無量,假如妳的學生參加運動會100公尺比賽,不小心在80公尺跌倒了,妳會怎麼做?』她說:『我一定會去把他扶起來呀!他可以走我就扶著他走完100公尺。』我說:『對啊,這就是運動家的精神,我們現在就是在協助妳走完這100公尺,因為我知道妳很苦,現在跑到80公尺,不希望再完成前面那20公尺,所以我們會陪妳完成這100公尺,不會讓妳孤單。』

過了幾天,蔡兆勳說,「這位病人沒有再要求我幫她打一針,讓她早點走,反而每天跟女兒珍惜時間一起努力念佛。她過世後,女兒寫給我的感謝卡裡也詳細描述團隊成員對她媽媽照顧的過程,法師用心化解她們家的結,這對比起來差異有多大?所以不是要解安樂死,而是解這些人的苦,怎麼解?就是要有高品質的安寧緩和醫療,有怨有恨就幫他化解,讓這些人不是想死而是可以好好地活。」

蔡兆勳表示,照顧過太多想提早結束生命的病人,但經過照顧後會感覺生命有意義、最後積極生活到生命末了。(圖片來源/信傳媒編輯部)

「人不是結束生命後就沒事了,留下來的人呢?」

「我為何這麼大聲疾呼這會影響醫學教育?」蔡兆勳強調安寧緩和醫療的重要性,對病人、家屬、醫療團隊都有重要影響。

「現在醫院評鑑也都大力強調全人醫療,怎麼可以病人說覺得痛苦想結束生命就結束,這麼輕易就跳過醫療照護?我們教學生、醫師、各職類醫療人員溫馨、關懷、傾聽、陪伴都來不及了,為什麼要這樣輕易跳過去?為解決這些人的苦而用簡單的方式提早結束生命,會得不償失。」

他也強調病人之外的家屬也很重要,「你讓一個人結束生命,而沒有化解他的苦、怨、恨,家屬難道不知道嗎?家屬不會悲傷和遺憾嗎?人不是結束生命後就沒事了,留下來的人呢?再來,如果沒有好的醫療照顧,對於醫療團隊來說還是會感到遺憾,所以要解這些人的苦才是重點。」

針對贊同安樂死的群體,以先進國家為例,認為台灣不通過顯得較為落後,蔡兆勳表示,「全世界有多少國家?通過安樂死的國家又有幾個?比例很少。你再去看已經通過的國家有沒有出現問題?都這麼平順沒有負面影響嗎?暫時停擺的也有,所以用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式,輕易縮短病人的生命不是最適當的。」因此世界相關組織評比一個國家人民的善終品質,其指標中並沒有包括安樂死立法這一項。

《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病主法》已完備,好好落實是重點

問到何謂高品質的安寧緩和醫療?有哪些地方可以再進步?

蔡兆勳表示,「雖台灣安寧緩和醫療讓國人的善終品質已排名世界第三、亞洲第一,但還有很多改善空間。例如我們所有醫療人員有沒有這樣的知識、態度和能力照顧這些苦痛的病人?為什麼不把精神、資源投注在這些有意義的事情上,而在一個很爭議、很困難的地方上耗費精力?」

他提到,台灣目前《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跟《病人自主權利法》已很完備且居世界領先地位,也有好的醫學教育和倫理,「但還有很多不足的,包含想要用極盡延長生命的醫療措施避免末期病人死亡,會讓病人很痛苦。讓所有職類的醫療人員對這些病人的照顧形成共識,才會有所謂高品質的安寧緩和醫療,進而成為世界典範,應該要用高品質的安寧緩和醫療來彰顯國家的進步,而非立安樂死就好像成為世界先鋒。

蔡兆勳也擔心年輕醫師還沒有這麼多生命、人生經驗,若貿然讓病人結束生命,會大大影響醫學教育跟醫療照護的核心價值。「所以我們一直遵循自然死亡,不用外力刻意延長或刻意縮短病人的時間,這也是目前《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跟《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基調,就是自然死亡。」

台灣實施《病人自主權利法》與《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已4年,民眾可以預立醫療決定,選擇拒絕心肺復甦術、維持生命治療等醫療行為。(圖片來源/freepik)

他強調,「如果安樂死通過是第一應該優先的事,世界上不會只有那幾個國家通過。如果安樂死是這麼好的方式,我們也不用為安樂死找解方。要為這些病人的苦痛找解方,還是要回到病人的照護。讓病人活的有意義感、價值感、幸福感才是醫療的核心價值。」

back to top
navbar l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