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不足的科系要怎麼辦?

教育議題

由於二十多年來新生兒人數大幅下降,台灣現在每年新生兒人數已不到最多時的一半,這種快速少子化的現象,使提供幼兒及青少年相關服務和產品的各種產業之需求大幅減少甚至不只減半。其中有些產業可能轉做其他產品或市場,有些產業則可能配合人民所得增加而子女減少的情勢,提高產品的普及率、樣式、品質、和價格(陳博志,2014)。

招生人數是一種資源分配的經濟問題

但有些產業每位幼兒和青少年所需的產量和品質較固定,每人需求難以大幅增加,因此就可能因為總需求隨少子化大幅下降而陷入困難,而其中頗為嚴重的產業之一就是大學。

大學少有能力改賣其他產品,所以已有多家學校退場,社會大致也能接受這種市場調整的現象。但最近有些學校停止某些科系的招生則引起不同的聲音,這些主張是否正確,可能被停止招生的科系該何去何從,以及政府是否該介入協助,有一大部分乃是國家資源效率的問題,可以用經濟學來分析(陳博志,2016)。

不少科系停招是符合自由市場的調整

過去這幾年停止招生的科系不少,而這次引起較多討論的是某大學中文糸的停招。全國私校工會副理事長尤榮輝先生說,因為少子化及學費長期凍漲,私立大學為求生存必採取商業化經營手段,有逐步停招不賺錢的社會及人文系所的危機(自由時報,2023年10月31日)。這種學校可能唯利是圖的擔心有其依據,學校確實不該只努力去辦那些可以讓學校賺大錢的科系。但招不到足夠學生而不賺錢或入不敷出的科系,也可能是學生和社會認為那些科系不值得唸,包括唸了可能找不到工作,或者對自己的生活沒有幫助。這也就是說市場對這科系的教育沒有那麼多需求,因此這些科系減少或停止招生,從自由市場經濟的角度來看也可能是合理的調整。

最近停辦的科系不只中文系,也有觀光會展、餐旅管理、以及人工智慧等等幾年前仍收得到學生,甚至還有學校爭著開辦的科系。它們現在要停招可能是因為訓練出來的人數已經過多,或者是訓練出來的能力被認為不如預期,所以停辦或停止招生和前幾年的搶著辦一樣,都是反應實際需求的結果,不能說純是學校唯利是圖,社會對這些科系的停招似乎也沒有多少擔心。

不是具有外部利益的學門就不可停止招生

中文系或人文社會乃至法商和基礎科學系所停招會較多人擔心的原因,是這些系所的教育除了學生和學校有私人利益之外,也可能帶給社會一些外部利益,而使其對國家社會的總利益大於私人得到的利益,因此若只因私人利益不足而停止招生,可能會降低全社會的利益。

這個道理是正確的,但那類科系的教育是否有外部利益、要停辦的那些學校之系所是否能產生顯著高於一般科系的外部利益,以及是否有更好的方法來進行類似的教育以得到同樣或更多的社會利益,則是我們在討論是否該用政府強制或補貼等方式來維持那些系所招生時要先釐清的問題。

多收一個學生的社會利益要高於一般科系才值得考慮政策支持

每種學問對社會的價值都不同,某個科系的社會利益也不相同,討論起來見仁見智也會爭得面紅耳赤,所以本文不擬討論那種科系是否有外部利益的問題。但就算假設某種科系確實有外部利益,我們仍不能簡單就說所有大學的那個科系都有顯著外部性,而主張每個大學都該有那個科系而且招生愈多愈好。

很多學門在受教育人數達到某個水準之後,每多個學生所能產生的外部利益通常愈來愈低,所以我們不宜把教育資源及數量有限的學生全集中在少數學門,而要讓各種學門和科系都分到適當的人數。這適當人數是多少當然很不容易估算,但我們至少不應該主張因為某個科系具有外部利益就要無限擴增和補助這個科系。而要注意其訓練人數是否不足或過多。

雖然適當人數難以精準估算,但有一些指標可以暗示某種教育訓練的人數太多或太少的可能性。第一個可以較直接看到的是各個科系私人利益的比較。某科系如果沒有夠多的人願意讀,就暗示其私人報酬低於一般科系,因此我們若要補貼鼓勵更多人去唸這科系,就必須證明這科系多教育一個學生的社會外部利益比一般科系高,而且高出的程度要大於其私人利益低於一般科系的程度,使其每多教育一個人的社會總福利大於一般科系。主張政府該特別補助某個科系的人可以設法提出證據或道理,以證明該科系滿足這個經濟學理的要求。

學生比例大幅變動時可注意但不一定要維持不變

第二個更簡單的指標是和過去及外國該科系學生比例(而非人數)的比較,如果某科系佔總學生人數的比例比過去也比可參考的國家高,就要有較強的外部利益證據來主張政府要增加對它的支持。而這比例如果忽然下降太多,則其人數變太少而須政府補貼的可能性就增加。

但這指標不是很可靠,過去及外國的比例都可能是政策或其他因素造成,和最適當的教育比例可能很不相同。例如我們過去嚴格限制大學生及各科系的數量,因此有些私人報酬和社會利益都不大的科系仍有人要擠進去,以得到文憑而不是有用的學問。這類科系的縮減就可能是合理的調整,而不表示政府要補貼來把它佔學生的比例拉回來。

某個學問的重要性和外部性不等於該科系也有

主張某些科系有較多外部利益而不宜縮減人數或比例的人,也可以直接去調查這些科系畢業生過去創造外部利益的經驗或實績,以證明其外部利益的存在和重要性。該科系畢業生是有很多產生社會外部利益的行為或者是多改行做不相干的事,都可以用來研判科系外部利益的大小。

要注意這裏說的是該科系畢業生所產生的外部利益,而不是該科系的學問之外部利益。有些科系的學問十分重要,但人們有很多管道可學到那些學問並產生外部利益,並不見得要讀那個科系的人方能有那種學問。國內常有人把某個學問或知識的重要性或外部性當成是相關科系的重要性或外部性,是不太精準的推論。

有很多重要學問只要少數人精通即可

一個人擁有某種知識或修養時會為社會帶來外部利益的管道有好幾種,由不同管道貢獻社會的知識和修養常會有不同的適當教育方式。例如很多知識修養可以提升國民道德和品質而為優質社會所必要,這類知識可能要在國民教育時就對所有人民教育,而不是到大學時才針對一小部分人教育。

而有些學問則只要少數人精通,就可以為全社會創造利益,那就不必人人都學,而只要在大學或研究所甚至更高層的研究機構選少數人來訓練即可。例如噴射機和貨幣政策的原理可以讓大家都有點知識,但只要有一小部分人深入研究和瞭解即可。基本的語文能力非常重要應該讓每個人在基礎教育中就得到充分的教育,至於文學創作、語文教育、文學欣賞、以及相關學術的深入研究並不是人人都要會,只要在大學有一些科系就好。

我們卻常有人因為某種學問主觀或客觀的重要性,就主張某些局部人學習就夠的學問要在基礎教育就要求所有學生都學,或者要求大學有很多相關的科系強迫考不上理想科系的學生來唸。所以基礎教育的內容以及某些大學科系的增加或減少,都常引起很多爭議。結果中小學被塞進太多並非必要在那時候學的內容,而排擠掉一些更該在中小學學習的東西。大學則有一些科糸招不到真正有興趣和適當能力的學生。

許多學問現在可等到終身教育才學習更精準

要判定那些知識該在中小學就學會,那些學問該在更高等教育才教,以及各類科系招生人數及課程內容該如何,並不是件容易而少爭議的事。但我們至少可多花一點時間做較詳細的討論,不要只因為認為某個知識重要或自己獲益很多,就強力主張一定要放在基礎教育中,或者政府要在大學中多支持一些相關科系。

而在教育體系可以更多元化,而且可以有很多線上和學校外學習的方式,有很多終身學習的機會和必要性的現代,社會利益的證據不明確之知識可以不必勉強要設立一些招不到學生的科系,發展其校外或學校後學習機會,讓人們在更確認其效益時再去學習,可以更有效率提供必要的知識教學。

以人文社會科學為例,現代民眾雖然應該要有某種程度的基本認識,但並不必也不可能樣樣都專精。而每個人的生涯和性向也各不相同,每個人都可能只適合在其中的某些部分下更大功夫而得到深入的能力以幫助其工作,或者使其生活更為豐富快樂。因此基本教育和大學的通識課程可教學生一些正確的基本知識,大學的相關科系則只要培養可能將以這些領域為主要工作的人數,包括將來可能退出這領域或失去興趣的人數,大概就已足夠,不是收愈學生愈好。

很多未以這些領域為主修的學生,日後若因工作需要或生活樂趣而想要有這些領域的知識,可以透過各式的終身學習再學不遲,而且可以更精準的只學想要的知識。以語文學為例,不管是學習語言、寫作、或文學欣賞,現在都已有很多終身教育的需求和機制,大家應不必因為某個科系停招,就擔心大學訓練的人才不足,擔心這門學問失傳,或擔心有能力的教師失業。

(原文刊登於台灣經濟研究月刊,經作者同意授權轉載)

參考文獻

陳博志(2014),出生率和人口成長下降的經濟後果,台經月刊,37卷10期

陳博志(2016),教育必須當成經濟問題來改革,台經月刊,39卷3期

陳博志(2023),終身教育不能只靠既有學校、文憑證照以及政府補貼,看,2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