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越南到臺灣 跨越與塑造邊界的茶

科普

茶在臺灣與許多國家是習以為常的飲料,不但日常生活隨處可見,也有規模龐大的國際貿易,涉及複雜的生產、運輸、消費網絡。茶葉相關產業的發展,不但改變地貌,也影響人際與社會,甚至是國家、民族之間的關係。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洪伯邑藉由探索東南亞的茶與臺灣之間的千絲萬縷,追尋超乎地圖界線之外的各種互動。

洪伯邑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就讀人文地理學博士時,到中國西南部尋訪研究題材,意外得知雲南聞名的普洱茶,其實和臺灣關係密切,便朝此一領域鑽研。回臺灣任教後,仍然延續「茶」這個主題,陸續探討泰國、越南茶產業與臺灣的關係。

梨山到金三角 化軍人為農夫

金三角地區位於泰國北部邊境一帶,與緬甸、寮國交界,曾經是鴉片毒品的生產基地;如今不再有罌粟種植,地景轉變為果園、茶園、農田,呈現健康清新的風貌。關鍵在於1968年開始的「泰王山地計畫」,泰國官方引進外來的農作物與技術,協助當地居民栽種高經濟價值的作物,不再依賴罌粟,而臺灣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1968年開始的「泰王山地計畫」,泰國官方引進外來的農作物與技術,協助當地居民栽種高經濟價值的作物,不再依賴罌粟。圖為罌粟花。(圖/Pixabay)

泰國官方之所以信任臺灣,是因為臺灣已經有類似狀況下的成功經驗。中華民國政府來臺以後,有計畫地深入山林獲取資源,又為了安置退伍軍人,嘗試在高海拔地區開發農業——化軍人為農夫,建立梨山的福壽山農場等據點。

臺灣地處熱帶與副熱帶,卻能順利在高海拔地區種植多種溫帶蔬果作物。山地開發雖導致環境破壞等後遺症,卻也改善了當地居民的生計。如蘋果的成功種植,讓1970年代梨山的環山部落,一度比臺中市區更加富裕。

前任泰王蒲美蓬的堂兄畢沙迪親王,是當時負責泰王山地計畫的代表,他觀察到泰國北部的氣候條件與臺灣山地類似,決定與臺灣展開農業合作,即使雙方1975年斷交後仍持續執行。事後也成為前泰王蒲美蓬的一大政績。

臺灣與泰國牽上線以後,也間接幫助到泰國北部的中華民國遺民,身處「異域」的泰北孤軍。

前任泰王蒲美蓬的堂兄畢沙迪親王。(圖/Monarchians,Wikipedia)

從異域到茶鄉

國共戰爭結束後,中國西南部仍存在國民黨的軍隊,不少人不願意前往臺灣,最後輾轉抵達泰國北部落腳,被稱作泰北孤軍。此後相當一段歲月,泰國政府無力掌握其北部疆域,任由共產黨游擊隊、毒販流竄;而孤軍在缺乏中華民國支援下,必需自力更生,涉入毒品等貿易,在夾縫中求生存。

1981年的考科考牙戰役,孤軍協助泰國政府肅清共產黨游擊隊,之後取得泰國公民身份,名義上正式解編。此刻泰國政府表面上排除了國境內干擾統治的不安定因素,實際上還需要新的經濟因子,才能確切統治難以掌握的北部領土。前述的泰王山地計畫,便能達到編戶齊民的作用。

茶、咖啡、蘋果、梅、桃等作物,擺在不同時空環境下,能帶來不一樣的影響。泰國北部原本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難以統治,引進新的農作物與技術、丈量土地、建立新的人際與產業網絡並和外界市場接軌後,地貌改變了,許多本來曖昧不明的關係隨之清楚,國家機器得以深入原本難以企及的層面,充分利用自然與人力資源。

圖為泰北孤軍滯留的「美斯樂」村落。(圖/Wikipedia)

洪伯邑的研究指出,農作物與技術的移植,同時具有經濟與政治的效果。此一模式先由中華民國在臺灣的高山地區實施,類似的過程也發生於泰國北部。中華民國對泰國的協助,也維繫了雙方斷交後的外交關係。

戰爭與毒品的時代過去後,孤軍後裔仍需要營生。隨著泰北孤軍的情況為臺灣國內知悉,中華救助總會(改名數次,簡稱「救總」)也投入支援,又在1990年代將臺灣培育的茶種引進泰北。儘管茶與其他農作物皆來自臺灣,臺灣農技專家也兩邊支援,茶一開始卻限於華人種植,沒有交給泰國原住民。農作物與技術的轉移,使泰北華人由軍人轉型為農夫,還有些成為資本家。

臺灣人眼中的泰北異域,接受源自臺灣的農技資源後,發展為新的茶鄉,呈現他鄉變故鄉的轉換。不過邊界不是靜態的,現在呈現的領域,是過去累積的結果。隨著大環境變化及位置、規模都更優越的越南茶競爭,與臺灣淵源很深的泰國茶業,逐漸退出臺灣市場,轉以泰國國內和歐美、中國市場為主。

在越南種植臺灣茶樹

洪伯邑在泰國之後,將目光轉向茶產業與臺灣淵源極深的另一個國家:越南。越南茶與臺灣的關係比泰國更加緊密,不只因為臺灣當初出口茶樹、技術與資本,投資越南建立茶的產業;也由於如今有大量茶葉,由越南進口到臺灣。

越南曾經是採行計畫經濟的共產國家,1980年代後期才「革新」開放,引進外國資本與技術。1980年代中期有臺灣茶商率先進入越南,接著前總統李登輝任內支持南進政策,臺灣大舉向越南出口資本、技術、樹種等資源,使越南南部的林同省,發展為規模龐大的茶葉產地。

臺灣茶的常見品種。(圖/何庭劭繪)

臺灣茶在移植越南初期,水土不服之外,也面臨嚴重的蟲害威脅,一直到1994年引進金萱才成功克服蟲害。有了能保證產量的金萱作基礎,使茶廠經營更有彈性,可以搭配生產青心烏龍、翠玉、四季春等不同茶種,靈活面對市場。

越南茶大量出口到不同國家,需要避免農藥殘留。為了應付多變的農藥標準,越南茶商發展出一大一小兩套模式:大型茶廠由數百人運作,幾乎全年無休,因為家大業大,有資源聘請專任的文書人員管理農藥,確保不論各國標準如何改變,都有能力調整跟上。

至於相對小型的茶廠,本身資源短缺,自家茶園外也與當地茶農簽約契作(通常仍有一百甲左右,規模超過臺灣同業)。他們為了確保品質,發展出另一種管理農藥的方案,就是和農藥經銷商合作,讓專業的農藥業者直接參與管理。

臺灣茶移植越南,一直到1994年引進金萱才成功克服蟲害。圖為金萱茶葉(台茶12號)。(圖/Wikipedia)

儘管原產地有自我要求,進口時也經過檢驗,臺灣人看待越南茶,心中仍常存對農藥殘留的疑慮,還普遍認為越南茶的品質不如本土茶。並非說越南來的茶就百分之百沒有農藥殘留問題,但就洪伯邑看來,這超越食品安全的層次,牽涉到心理上的認同與焦慮,甚至還有國族建構的因素,是探討邊界、移動、何謂本土的絕佳材料。

什麼才是「臺灣茶」?

臺灣本身產茶,也習於喝茶,茶葉消耗量逐漸增長;另一方面,臺灣本土茶葉的產量卻逐漸下跌,供不應求。考慮生產與消費,臺灣必須由越南等國大量進口茶葉,才能支撐國內蓬勃的需求。然而,在臺灣本土意識發展下,茶成為臺灣認同的一環,如珍珠奶茶更是成為臺灣象徵之一。假如「臺灣茶」的原料來自越南,還能算是代表臺灣的茶嗎?

在臺灣本土意識發展下,茶成為臺灣認同的一環,如珍珠奶茶更是成為臺灣象徵之一。假如「臺灣茶」的原料來自越南,還能算是代表臺灣的茶嗎?(圖/Pixabay)

現實上,茶是一種農產品,由於溫度、濕度、製程等不同,即使產自同一茶園,每一批茶葉的風味都會有所差異,更不用說不同茶廠、地區。在大量供應之下,為了使每一批茶葉品質穩定,勢必需要「拼配」,也就是混合不同茶葉,迎合各種需求。

有些不肖商人魚目混珠,以劣質茶葉謊稱高級;或是替中國茶葉洗產地,偽裝成越南茶賣到臺灣,這些行為不但應該譴責,而且違法。拼配卻不一樣,這是在市場需求之下,一門高度專業的技術,重要性不亞於種植茶葉本身。

如人盡皆知的英國茶商立頓,英國本身不產茶葉,立頓卻能在全球各地收購茶葉,經過拼配後以立頓的招牌販售。拼配是茶、咖啡等農產品的常態,不會有人批判立頓詐欺。臺灣人質疑混合越南茶葉不純,某方面反映出臺灣人的認同與焦慮:什麼是本土?怎樣會危害到本土的純正性?

以地理邊界劃分,臺灣本土的界線明確,但是文化上何謂本土?在臺灣喝進口紅酒,顯然與本土沾不上邊,不過臺灣人在越南種植臺灣茶樹算嗎?越南臺茶又銷回臺灣,成為手搖茶的原料呢?

越南與臺灣表面上國界非常清晰,雙方是跨國貿易,但是深思茶的移動,千絲萬縷的牽扯,便能意識到洪伯邑看見的風景:邊界其實是過程。

以地理邊界劃分,臺灣本土的界線明確,但是文化上何謂本土?臺灣人在越南種植臺灣茶樹算本土嗎?越南臺茶又銷回臺灣,成為手搖茶的原料呢?(圖/Pixabay)

建構臺灣本色的珍珠奶茶

明擺著的國界以外,日常生活中邊界其實無所不在,而且以多元的形式存在,男性/女性、臺灣茶/越南茶、金萱/青心烏龍、本土/非本土都是邊界,選擇喝紅酒、啤酒或烏龍茶也是一種選邊。邊界真實存在,卻不是固定不變;藉由越南臺茶的案例能看到,茶這類非人角色在邊界上不斷移動,我們的想法與行為,則參與形塑邊界的過程。

洪伯邑還提供一個有趣的案例:在臺灣境外的越南,觀看珍珠奶茶的臺灣價值塑造。

2018年洪伯邑在越南北部河內的調查,親眼見證泡沫紅茶店的興旺商機。越南商家為了提升商品價值,必須表現珍珠奶茶的道地臺灣味。洪伯邑觀察到至少有兩種模式,一種策略是講究材料本身,另一種是做足形式。

越南商家為了提升商品價值,必須表現珍珠奶茶的道地臺灣味。(圖/Pixabay)

要調配出好喝的珍珠奶茶,茶葉要求和直接泡茶不同,這是珍奶母國臺灣的強項。因此有些越南業者由臺灣進口依照臺灣技術拼配出的茶葉(儘管其中不少茶葉,更早之前是從越南出口到臺灣)。此一模式下,越南珍珠奶茶的茶葉不一定產自臺灣,但是關鍵的拼配是在臺灣進行,應該足以展現臺灣價值,說服消費者買單。

然而,茶葉從越南到臺灣,再從臺灣回越南,不是大家都能負擔兩層關稅。因此另一種策略是,在越南請臺灣人開設教室,建立品牌,以當地茶葉為主要原料,將原汁原味的臺灣製程移植到越南。透過對臺灣茶文化與高端技術的想像,拓展越南的市場。

跨越學術的邊界

我們思考事情時,容易採取二元對立的框架,但是跳脫框架以另外的角度看事情,一件事不只一個觀點、一項行為不只一種影響,能更全面地看待問題。

洪伯邑對東南亞茶的一系列研究提醒我們,如茶這類非人角色的出現與移動,會改變原本的領域界線,對地景、市場、人都造成影響。本土/非本土等各式各樣的邊界確實存在,邊界卻也是過程。

洪伯邑認為學者除了研究,也該負起社會責任,讓民眾有機會認識研究成果。因此他率領學生們舉辦公眾演講等活動,寫作論文與專書發表之餘,還鼓勵學生們將自己的研究寫成給大眾閱讀的文章,集結為《尋找台灣味:東南亞X台灣兩地的農業記事》一書。目標是捨棄難懂的術語,以平易近人的文字,將嚴謹的學術成果介紹給大眾。

洪伯邑參與撰寫之書籍。(圖/劉馨香攝)

探討東南亞的茶到一個階段後,洪伯邑的新方向是臺灣海洋。有句話說「臺灣有海鮮文化,沒有海洋文化」,真的如此嗎?洪伯邑不這麼認為。如何從臺灣的海鮮文化重新理解臺灣和海洋的關係,是他接下來關注的題材。

參考資料
1. 洪伯邑、蕭彗岑(2017)。〈蘋果的政治技術:台灣高山農業的領域政治與經濟〉,《臺灣土地研究》

2. 洪伯邑、許純鎰(2017)。〈從異域到茶鄉 泰國北部山林的茶葉生產與臺泰農業計畫的領域效應〉,《地理學報》

3. 洪伯邑、練聿修(2018)。〈「越」界臺茶:臺越茶貿易中的移動、劃界與本土爭辯〉,《文化研究》

4. 洪伯邑、雲冠仁(2020)。〈跨國飲食中的國族建構:臺灣珍珠奶茶在越南的本真性邊界〉,《中國飲食文化》

本文授權轉載自科技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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