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一段充滿感動的旅程 大甲媽祖遶境進香

書摘

每年農曆正月十五日,元宵節,是大甲媽祖筊筶遶境進香的日子,聖示清明時節啟程。記得第一年參與,出發前幾天,我早早將行囊收拾完備,卻因獨自一人對陌生環境的膽怯裹足不前,看著電視上人潮洶湧,陸陸續續啟程的畫面,彷彿有種鼓舞,「不管了啦,行李都準備好了,先上路再說!到了看看狀況,假如真的不行,買車票回來不就好了。」內心小劇場翻騰無數次,啟程的那一刻還是需要一點勇氣。歲次戊子年,西元2008年4月5日,搭上前往大甲的火車,加入了媽祖南下遶境進香的隊伍。

旅程進行得順利嗎?對曾經謹小慎微的我來說,最遠的旅行經驗是從台東至台北讀書,假日時拜訪就讀各地學校的朋友,囫圇吞棗式地走走逛逛,這算旅行嗎?當時的不成文計畫是「來去宿舍住一晚」,算算還真去過不少地方,也算有旅行經驗吧! 呼朋引伴了許多天也無人響應,當時完全沒有同溫層結伴而行的我,對於開啟一段新的旅程仍感躊躇。

「終於到了!」一段充滿感動的旅程

火車行經幾個重要的大車站,人潮一波波湧入,車廂內已如同沙丁魚罐頭般擁擠, 無立足之地的我,只能隨著人潮水草般擺動。抵達大甲車站時,已接近媽祖起駕時刻,我揹著背包擠進廟內,恭請生平第一支進香旗,向媽祖秉告後,在香旗結上平安符,順時鐘繞爐三圈,便出廟開始向南方行走。網路攻略提醒要在媽祖起駕前出發,扛轎的轎班會輪流休息,隨香客只有自己一班,不趁早啟程會趕不上媽祖的腳程,幸運的是有推著各式行李車絡繹不絕的香客為我帶路,我想攻略分享的準沒錯。後頭煙火聲此起彼落響起,「媽祖起駕了!起駕了!現在走到水尾橋。」走過水尾橋,象徵出大甲城,進香隊伍正式啟程,沒有GPS、直播的年代,身旁的香客更新著鑾駕最新進程,我也雨露均霑地得到一些訊息。

路途中許多信眾翹首期盼接駕、鑽轎腳,為了趕上表訂行程,媽祖的鑾轎幾乎二十四小時趕路,步行者更是夜以繼日行走。我從起駕後便沒再看見鑾轎,一路上伴隨著鈴噹聲、人聲更新即時動態,如同隨身的廣播電臺,倒也不覺得寂寞。許多叔叔阿姨見我獨自行走,特意放慢速度與我閒聊一陣,得知我是隻身前來參與的大學生時,「這麼年輕就來進香!」不免發出這樣的驚嘆,便邀請我加入他們的社群,邊走邊分享人生故事,受到許多照顧。但他們對我更多的好奇是,我穿著拖鞋行走,「難道不容易起水泡嗎?」「穿著拖鞋有兩個好處,晴天時搭配襪子穿,可以防曬又不易磨腳及悶熱,其他香客因遇雨開始在鞋中塞報紙時,我只要脫掉襪子,雙腳立刻恢復乾爽舒適。當鞋底磨平時,可以無罣礙斷捨離,銅板價的新鞋,踏著厚軟底行走有神力加持的快意。」 回答得彷彿我是藍白拖鞋的銷售業務員。

我在清水菜市場買了人生第一輛菜籃車,行李放置其上,減輕身體的負重,行走起來輕盈許多。白天行走太熱,大多數人選擇夜間趕路,我研發出一個時程表,大概距離媽祖既定路程半天以上,可以好好梳洗睡個覺;若是少於半天,則小憩後便要緊接著上路, 好的狀況是有民宅借住,或宿於香客大樓。我也曾經席地而睡,那是回程經彰化市,與大部分香客一同夜宿於彰化縣政府。因較晚抵達,府內已住滿騎機車與腳踏車的香客,只能勉強找塊紙板在縣府大門口席地而睡。當晚寒流來襲,雨絲飄落腳邊,同行的大哥教我穿兩件雨衣,才能勉強抵擋刺骨寒風陣陣,一整晚在紙板上打著哆嗦睡睡醒醒的時光,錐心刺骨的凜冽,成為我最特別的進香記憶。

每每經過重要路標,不論身體疲累,一定停下腳步拍照紀念。直到看見崙仔橋及新港鄉地標,在眾人推波助瀾下走上窄窄的橋身,至橋面三分之一時,好不容易有了立足之地,得到一點喘息的機會,滿滿的感動頓時湧上心頭,「終於到了!」我將口罩拉上試圖遮蓋非悲非喜的淚水,但仍止不住啜泣。這年是我第一次來到新港,比起遶境進香十年以上經驗的前輩們,我算是幼幼班。黑夜中,郵局前的小巷裡,一群新港義工拿著大竹掃帚,進行環境清潔,除了歡迎進香活動的熱情之外,社區營造的動員力,讓人感動。

既然上路了,就一直走下去

幾年下來,受到大家的接待,想著以自己的能力付出些什麼,我依然記得洗最多碗的那夜。跟著媽祖進香前幾年,沒認識什麼朋友,隻身一人準備了周全的行囊,出現在進香路上。當初認為周全的行囊,如今看來是自認為用得著及可能會用到的物品的集結, 但未必是「需要」的。拉著一輛推車,越走越沉重的步伐,縱使走在媽祖行經路線前大約半天至一天路程的我,體力仍是吃不消。行程進入清水,拖著疲累身軀的我,吃完晚餐後,看著點心攤堆積如山高的碗筷, 便坐下來協助清洗,趁機休息一會兒。在沒人前來接替的情形下,一碗洗過一碗,洗好的馬上被送往用餐區,隨即再送來無數碗筷,一洗便到子夜。媽祖的神轎已經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人潮才漸漸散去,我意識到今晚的住宿還沒著落,陪著初次見面的點心攤老闆娘收拾到尾聲,老闆娘留我一宿,我們才有機會說她心中的疑問與路上遇見的香客如出一轍,便是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我為什麼想來走媽祖進香?

從大甲出發至新港,禮俗上參與進香的信眾遵循著去程全程吃素,祝壽大典後回程開葷。對素食者的我來說,路程中完全不擔心吃食,有很多選擇,並不困擾,甚至還多了許多意想不到的特別優待,生菜沙拉、自助餐、黑咖啡、炸薯條,完全可以在出發前許願菜單。每年這個時節,總要排個時間跟著媽祖好好走路,是這幾年的習慣,也是一種自然反應。一路上結交許多朋友,學習一期一會相聚,然後告別。長了見聞,也多了些方便,回想起來,確實長大不少。「記得剛認識的時候,妳二十五歲。」葉主委說。

「這幾年不見,我現在都十八歲了,真是交情匪淺啊!」我開玩笑說。與葉主委認識了好多年,他是彰化無底廟的前任主委,每年大甲媽祖進香前,他與志工們一同發心,包八千顆素粽與大眾結緣,至今已持續十八年,在彰化、大肚交界發送完素粽後,隔天一早加入隊伍。

我們的腳程差不多,機緣巧合在西螺魚寮往吳厝的路上攀談而相識,這些年一直保持著聯繫。路上每處點心站都有與媽祖互動的感人故事,這些奉獻的心匯聚成關愛, 讓人持續跟隨。剛開始參與進香時,只覺得既然上路了,就一直走下去,沒想到年年參與至今, 這些年下來,不論生命厚度或是作品點點滴滴累積,願保有初衷,持續前進!

台灣有條「媽祖河」,為大家降下保佑與祝福

朋友得知我參與進香活動後,與我分享他的心得,認為虔誠地拜拜,並沒有感受到保佑,開始對神明沒信心了。那我呢? 小時候跟著家裡信佛,隨著年歲增長,燒香變成了例行公事。藉著神明招搖撞騙的新聞層出不窮,行旅中,來自各地的人們,對我訴說著媽祖帶給他們的改變及庇佑, 宣說神明旨意與事後諸葛多。人家說得手舞足蹈,我信了一半,另一半則是等待時間驗證。心裡的疑惑並沒有困擾我太久。對宗教的狂熱自古皆然,盲目崇拜不在少數, 我開始觀察這一切,人與眾生相。徒步進香的路上,有人同行作伴、相互分享食物,隨興聊著天。但也會看到有些信徒搶著鑽轎腳、搶壓轎金、搶所有屬於媽祖的神物;神尊進殿時,還不忘伸手摸媽祖一把,任何一切能拿得到手占小便宜的都不放過,甚至只是跟著媽祖行進的隊伍, 沿路吃吃喝喝,沒吃完的食物直接棄置路旁;或與其他信眾說長道短,結黨立派。進香路上也能窺見人生百態,自私與互助都是人性。

大甲媽祖往新港遶境進香活動,去程第三天,途經西螺吳厝後,路線會右彎往二崙方向,這條路線因村莊人口老化、外移而逐漸沒落。有些香客會自行縮短行進路線,截彎取直,直接往虎尾、土庫方向南下,笑稱「切西瓜」。前幾年還是進香新手時,走這段夜路通往虎尾的墾地里,因路燈、補給站少, 不僅昏暗、容易迷路,每每行經路口,總會在心中自我懷疑一陣,剛剛不是才走過嗎? 鄉下的路怎麼看起來都一樣,尤其夜間視線不佳,沒了遠處的參照,途經「夜總會」 時,還會默默放慢腳步等後頭的人一起,或是快步往前。(腳都痠慘了,是能走多快, 重點是後面沒人啊啊啊!) 2018年,我與新港友人盈縈、明珝手請著慈藝媽祖徒步隨進香團南下,當得知我們行經二崙附近,小瑞熱情地招呼我們來她的老家看看,我們一行於吳厝吃完豐盛的自助餐,右轉往田尾、二崙方向,抵達湳仔東隆宮,這是一座位於民宅間的小廟宇。

進香的路上,認識許多熱血的好朋友,小瑞是其中之一,與小瑞熟識許多年,她跑廟會時,常常帶著當時年紀尚小的兩位姪子—大寶、小寶,久而久之,大家都跟著姪子一起叫她姑姑,她常笑稱自己是沒有天線,不會通靈的「廟廟小仙姑」。她目前住在新北市,老家則是二崙的張廖姓,先祖傳承下來的東隆宮,位於大甲媽祖往南遶境進香的古香路上,是停駕的宮廟之一。聽她說著小時候回鄉下過年守歲的情景, 讓這段香路增添許多溫情。大甲媽抵達的時間,約莫清晨三點。幾年前,她在這段昏暗的道路上發起點心站,為旅人點亮夜路。

「我希望能成為這段路的一盞微光,服務夜間跟隨大甲媽祖的香客,走累了能有一個歇腳的地方;也希望大家路過這裡,能夠記得東隆宮,來跟神佛說說話,這樣我就很滿足了!」小瑞說。從媽祖蒞臨的前一天,將物資集結南下,各方好友一同出錢出力贊助,結合在地補給,進行場地清潔,再鋪排上用心準備的各地名產,手沖咖啡、金牛角、鳳梨酥等, 護持大甲媽祖行經這段香路的情緣。因產業進駐,路燈點亮新路,近幾年進香路上的風景,著實變化不少,久久來一次,都快認不得曾經的路線。現在再也不能笑稱,這是個「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的補給點, 卻是一處有在地故事,來喝一杯人情味咖啡(兼聊是非)的點心站。

後疫情時代的信仰活動,某些形式早已轉變,不論自然改變或人為,心意依舊是那麼真摯與虔誠。很榮幸可以為這份心意贊聲,擔任短短幾分鐘的廣播員,用盡了這幾天迎媽祖的力氣。

「祈願您為人生撥雲指路,照耀光明。」我還記得跟媽祖說的第一句話,當時的話語言猶在耳,走過數千個日子,每年不期而遇的行旅,如同第一次參與進香般新鮮, 也是挺精彩的! 檢視了隨香行囊,抱著些許好奇又緊張的心情,再度踏上旅程。自2008年起開始跟隨大甲媽祖南下遶境進香,2023年是參與的第15年,說長不長,數著倏忽即逝的日子,歲月也不算短…… 細雨綿綿如細流,結緣涓滴,信仰如海洋。願將祝福傳遞,祈願天地無災,眾生平安。在印度,無數信徒懷著虔誠的心,走進恆河,以求用聖水沖刷掉自己身上的污濁或罪孽;台灣也有條「媽祖河」,流淌在大家心中,每逢媽祖聖誕前後,用自己的雙腳跟隨媽祖婆的步伐,為至親至愛走出堅毅與虔誠。香煙裊裊,上達天聽,相信媽祖婆一定都有收到大家滿滿的心意,不論形式地降下保佑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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