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上生存著卻被遺忘的人們 九歲女孩和奶奶的命運門檻


大門的門檻就像年僅9歲的楊軒和背已呈90度的奶奶每天都要面對的困難一樣,再苦也必須撐下去、跨過去。(圖片來源/時報出版提供)

作者簡介

袁凌

1973年生。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著名作家、媒體人,曾發表有影響力的調查和特稿報導多篇。獲得騰訊書院文學獎2015年度非虛構作家,歸園雅集2014年度散文獎等。

本書精選作者袁凌十年來記者生涯中最傑出的非虛構作品,側重於寫底層人物面對磨難與困境的掙扎,還有新舊一代關於故土的矛盾與爭奪。更從無數個跌宕起伏的命運回聲中,帶給我們一片震撼的精神與生存景觀。

堂屋地面生出了一層青苔,黏土結成魚鱗。陳年的門檻不足以隔住門外院壩的生荒氣,只是阻礙了奶奶摺疊成鐵板橋的身形。

奶奶的背已經從腰上完全塌下來,似乎被取去了脊椎,個頭比九歲的楊軒還低。門檻對於她近於天塹,卻不時還需提上半桶水。過檻的時候,她把水桶先放到地上,雙手舉起擱上門檻,再提起放到門檻裡邊。人隨後再扶著門檻翻過去。三個動作連為一體。灶屋的門檻無法逾越,奶奶人先越進去,水桶放在檻外,蹲在灶屋地上舀水上灶。

水管子接在門前,積水匯成一條小河,幾乎隔斷出入家門的道路。楊軒坐著一個小板凳,就著水管子洗菜,手指漸漸在大盆的冷水裡變得通紅。這是她放學後和奶奶的分工。

破舊的老房、骨瘦如柴的家畜和即將見底的糧食

在這座湘西新晃縣侗族人家的木屋裡,僅有的祖孫兩人似乎並非真正的主角。堂屋地面橫亙著老鼠打出的蜿蜒壕溝,蜘蛛在殘存著「金爐不斷千秋火,玉盞常明萬歲燈」字跡的神龕張網。屋頂和臥房地板都在自顧腐朽,無聲地塌陷,眼前就要斷裂。下雨的天氣需要拿盆子在地上接水,室溫和潮氣同門外沒有區別。僅有的人氣保存在祖孫同睡的廂房,一床糾結破敗的棉絮底下。

家裡不肯安分的母豬成為星期六的主角。從下午開始,牠不斷地拱破圈欄,遊蕩到鄰居家的圈欄跟前和大門前面,固執地待著。楊軒和奶奶要把身量比自己大出很多的母豬趕回圈,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得不求助鄰居。

這頭母豬有一副成年的架子,膘肉卻消瘦到了極致,肋骨根根可數,似乎除了肚子,身上的皮都不夠用了。對比鄰居家圈欄裡的母豬,似乎不屬於一個物種。

母豬無法安寧的原因是發情,正在等待配種。說好了今天來的走豬人推遲了一天,造成了這種混亂。獸醫站的人工授精雖然及時,但價格高出公豬配種二十塊,還不能賒欠。楊家只能坐等走豬人前來,而因為沒有現錢,在走豬人心中自然排在了後面。

不僅豬食不足,祖孫兩人的口糧也成問題。木屋二樓最大的一口甕裡,白米已經挖見了底,只有另外兩口小罎子沒動。這些米是爺爺在世時存下的穀子打成的。「到明年夏天就吃完了。」楊軒用鄭重的語氣說,顯然是出自奶奶。在奶奶的臥房裡也沒有看到本地人家常常圍繞在床褥周圍的袋袋穀子。樓板上另有一堆生滿芽子的土豆,是為明年春天留的種子。此外是幾麻袋豬吃的玉米麵和穀糠,比人的口糧更為顯眼。

稍縱即逝的幸福

結婚證上的媽媽,在楊軒滿一歲之後,再沒有來過這裡。

媽媽是新晃縣另一個鎮的人,以前在縣城的髮廊裡上班。楊軒的爸爸那年三十歲了還沒有媳婦,旁人出主意讓他賣掉自留山上所有的松木,得到了一萬多塊錢,買了一個很闊氣的包,去髮廊裡結識妹仔。爸爸對媽媽出手闊綽,初次約會給了一萬塊錢,媽媽以為爸爸是做大生意的,加上在外日久,也想嫁人,相識二十天就領了證。跟著爸爸來了家裡,雖然發現了真相,但生米煮了熟飯,也只好結婚生下楊軒。婚禮辦得很隆重,爸爸從山頂的馬路一直把媽媽背下來。

「她過了一年的好日子。」鄰居看著楊軒惋惜地說,「可惜她自己不知道。」媽媽嫌木屋裡髒,不讓楊軒腳沾地,時常帶著在外婆家住。楊軒滿一歲之後,爸爸媽媽帶著她出門打工。臥房裡有一張舊照片,一歲多的楊軒露齒笑著,騎在一輛玩具汽車上,是在打工的地方拍的。對於這張照片,楊軒也沒有了記憶。

有記憶的時候,她已經回到木屋,身邊只剩了爸爸。媽媽終究不耐貧窮,跟別人走了,起初帶上了楊軒,爸爸找去把楊軒要了回來。「怕媽媽把她賣了。」奶奶說。一張泛黃的欠條記錄了這段分手:協定上說明媽媽補償給爸爸一萬五千元,現給了五千,尚欠一萬。

結婚證上,母女的眉眼有幾分相似,但楊軒對於母親完全沒有記憶。「沒想過她,也沒夢見過。」

總是帶著一副受驚表情的她,茫然回憶說。

以後只有床頭的一幅「春滿大觀園」上的美女圖片,陪伴孤身的父親。

父親開始在家幹活打短工,楊軒大一點後出門下礦。前年底傳來了他在冷水江出車禍的消息。

一個吸毒的人徑直撞上了爸爸的摩托車,爸爸當場身亡。臥房裡的一疊卷宗裡,保存著爸爸在太平

間的遺照,腫大的頭部凝結著血痂,旁邊標注著「顱腦重度損傷致死」的法醫鑑定。

重傷的肇事者一貧如洗,無力賠償,最後當地政府補償了兩萬塊錢,自家把爸爸的遺體拉回來下葬,沒有剩下什麼。

爸爸的猝然離開,撤掉了家裡最後一根柱子。這之前四年,爺爺已經積勞死了。爺爺過世的那天,幹了一天活回來,晚上腦殼痛,上床躺一會兒,就再也沒醒來。醫生說是腦溢血。

奶奶覺得爺爺是累死的。樓上祖孫吃的米是爺爺在世時的積穀打的,烤的木炭是爺爺自己挖窯燒的,灶屋門外垛滿的柴禾是爺爺砍的。爸爸離開之後,似乎爺爺還待在這間木屋裡,用餘力照料了奶奶和楊軒。

真的是「相依為命」

奶奶佝在門口看著楊軒走上小路。去學校要走一個小時。連綿的上坡路有些溼滑,楊軒的書包顯得過於沉重。

在這條上學路上,楊軒遇到過一次危險。她和另一個小女孩被一個精神病人截住,「瘋子」給另一個女孩抽菸,把楊軒抱進了路旁的窩棚裡。楊軒和夥伴盡力反抗,拿石頭砸他,瘋子放手了,她們連忙逃走。出了這件事之後,瘋子從本地消失了。但像走村銷棉絮的貨郎這種外地人,仍然是潛在的風險,橫亙在她從九歲到長大成人的漫長道路中。

下午到達步頭降小學,楊軒把鞋在宿舍床下放好,回到了教室。她的學習並不是很好,語數外都在六十分左右,課堂上也不太主動舉手回答問題。一句普通的問話會讓她想上好久,仍舊沒有答案。似乎有些過於沉重的東西把她思路的線頭壓住,一時撿拾不起來,顯出茫然。

她的朋友也不是很多,上次有人還偷了她的東西。「以前有爸爸保護我,現在沒有了。別人欺負我,我就親自下手。」楊軒告訴奶奶。但在座位上,她仍舊帶著一點受驚的表情坐下來,兩隻紫薑芽一般受凍的小手縮在桌肚裡。只有在完全無人注意的時候,這張清秀的小臉上會現出一閃即逝的、屬於九歲年齡的笑容,似乎生怕被發現,帶來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