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世大運後─為台灣結束婚姻、隻身留台的中華女足總教練柳樂雅幸還想說...


對於台灣足球團隊,柳樂雅幸認為「有實力,但實戰經驗仍須加強。」(攝影/蕭芃凱)

世大運結束一個月了,你還記得球員、選手們在賽場上奮鬥的熱血模樣嗎?還記得奪牌時的感動嗎?每位選手有了亮眼表現,在記者會上絕對都會提到一個人─教練。選手在場上比賽時,永遠都有一個人專注地盯著他們看,情勢佔上風時仍不忘緊盯對手、擬定下一步戰略;陷入膠著時,也適時為選手打強心針、轉換策略,永遠和選手站在同一陣線。

而這次世大運很特別,男籃、女籃、體操選手李智凱等等隊伍都聘請了外籍教練,此次差一點就能進軍八強的女足也不例外,日籍教練柳樂雅幸為中華女足,付出了他的所有。

想擁有海外經驗,隻身來到台灣

「來到台灣,我很感謝能遇到一群這麼好、這麼認真的選手,她們再苦都不放棄,我真心以她們為傲。」

2013年9月,臺灣足球協會向日本足協詢問是否有教練願意來到台灣帶領中華女足,當時柳樂雅幸深知台灣的女足代表隊有相當實力、也想多點海外經驗,便自願來到台灣,從守門員教練做起,12月便晉升為中華女足總教練。

台灣女足實力固然不錯,但在開始帶隊訓練後,柳樂察覺到仍有許多不足的地方。舉例來說,在技巧面的停球、控球等基本功有待加強,而這些功夫應該從10歲起就要逐步建立起,但台灣目前的運動環境使得球場一直是年紀稍長的老將們在搏命,新生代腳步無法跟上。

柳樂也提到,以女足來說,選手們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都可以做得很好,但到了比賽的時候選手反而無法達到訓練時的水準,思考上會變得比較被動且單一,或許也跟台灣足球選手沒有職業隊比賽的經驗有關。

球員們就是我的家人

「比賽和訓練時當然要很嚴肅,但訓練結束後,我和她們就像家人一樣。」

在柳樂傾盡心力訓練選手的同時,他真正的「家人」卻漸漸離他遠去。女足訓練一週四天,剩下的日子選手要各自回到母隊打聯賽,教練也需要到場情蒐。柳樂每天都急於奔命,能夠回日本的日子少之又少,終於在2015年,柳樂的妻子向他提出離婚。

「好不容易台灣的女足成長到這地步了,我要就此放棄嗎?」「這幾年所累積起來的成果,如果就這樣放棄,未來一定很難追上世界的腳步。」「我回去了,這些跟著我一起努力的球員,能怎麼辦?」這些念頭不斷在柳樂腦中打轉,最終柳樂同意了離婚,決心和這群球員繼續努力。

訓練時,柳樂對球員要求嚴格;但一離開球場,彼此就像家人一樣。

柳樂為了台灣女足的發展,為了讓球員有更好的待遇和環境,他選擇放棄了自己的家庭。台灣的足球推廣團體─足球協會,又怎麼對待他?

這裡是台灣所以不行?柳樂:沒做過才更有做的價值不是嗎?

為了女足的發展,柳樂無所不用其極,他自己找贊助、擬定訓練計畫、親自洽詢企業協助辦企業聯賽,他做了這麼多,足球協會卻都眼不見為淨,希望他不要沒事找事。柳樂比喻,日本有一句俗語,「凸出來的柱子就要再把它壓回去」象徵如果有太多意見就要打壓,但台灣好像更徹底,凸出來的柱子簡直硬生生連根拔起!因為他標新立異,不斷向足協說項,反而就此成為眼中釘。

柳樂在台灣短短4年的時間,就有2次差點被解僱。

為台灣放棄婚姻、為球隊找贊助,卻再再差點被解雇

2015年,可以說是柳樂和足球協會鬧的最僵的時候。當時除了為世大運做準備,球隊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比賽要打,因此柳樂教練和全體女足球員每週一到四都在嘉義吳鳳訓練,自認已經為女足付出全部心力的柳樂,卻收到了來自足協的解雇訊息。

當時足協給的理由是女足訓練一直在嘉義,而不回到高雄的國訓中心(國家訓練運動中心)。對於這個譴責理由,柳樂解釋道,國訓場地好、設備好、住宿好,球隊當然也想在國訓訓練,因此柳樂也曾經擬好完整的訓練企劃書,交給國訓審核,但當時國訓認為場地仍有其他球隊需要使用,原先規劃的訓練次數太頻繁,因此仍建議球隊繼續在嘉義吳鳳的大草皮場地訓練。當時足協內部應也有部分人員知情,但也許是交接問題使資訊沒有正確傳達,但最後卻以這個理由意圖遣返,是否真的合乎情理?

除了這次荒謬的理由外,柳樂還有另一次差點被解雇。當時由於足協屢屢忽視柳樂的意見、在執行計畫時又多次拖延,使柳樂苦無管道,只好直接與政府單位溝通,沒想到此舉激怒了協會,認為柳樂對協會不夠尊重,跳過協會與政府接觸,認為雙方有溝通上的問題,也因此判定柳樂不適任。

提到過去足協種種的不公平對待,柳樂仍氣憤難平。(攝影/蕭芃凱)

當時日本足協為了解情況,也曾要求柳樂回到日本一趟,說明事情緣由,所幸日本足球協會居中協調,才沒讓柳樂雅幸蒙受不白之冤。但經過這一年的洗禮,柳樂心裡也有了個底,心裡清楚世大運後,台灣足協應該不會繼續任用他。

柳樂:我是國家總教練,卻要坐在觀眾席看我帶的選手打比賽?

鬧劇還沒就此落幕,下一幕接續到了2016年,這次的劇情是簽證問題。9月時柳樂的合約以及簽證即將到期,而10月時恰好有和泰國代表隊的友誼賽,當時柳樂也曾積極向足協反應,是否該擇期延長合約並辦理新的工作簽證,但足協遲遲沒有給予正面回應。直到賽前,柳樂無法什麼都不做,最後只好先出國一趟,再以「觀光簽證」的方式回到台灣,而為了自保,柳樂決定不帶賽前暖身、不出席賽後記者會,坐在觀眾席上,隔著遙遠的距離,望著自己帶領了3年的球隊在球場上比賽。

而就在比賽當天,柳樂沒有了簽證的問題便被爆了出來,民進黨立委黃國書質疑足協竟讓外籍教練足足3年沒有簽證,帶頭讓國家隊總教練「非法打工」,消息一被爆出足協便馬上跳出來澄清「是誤會一場」。不過網友和立委的爆料其實和事實有所差距,事實是柳樂3年來是持有工作簽證的,但簽證到期足協並沒有協助處理,才會造成這樣的誤會。雖然爆料內容部份有誤,但也因為立委的張揚才使得柳樂的簽證得以更新。

「外部媒體給壓力,協會馬上開始動作、想保護自己,但我再三向協會反應他們卻一直沒給交代,這不是很奇怪嗎?」對於此次的烏龍問題,柳樂如此感嘆。除了足協拖拉的態度,還有更荒唐的插曲沒被看見。在被爆料前,由於柳樂的簽證遲遲未更新,足協方面也深怕會有差池,便要求柳樂簽署一份《外籍教練同意書》,要求柳樂若簽證出問題需自行負責,足協將責任完全撇清。多次思量後,柳樂認為自己不需要簽署,便因此逃過一劫。若柳樂當時簽了,事態會如何發展?這種種在台灣發生的一切,都令他不敢置信,這就是號稱要「把台灣踢入世界,為下一代打造一個『足球新台灣』」的足球推廣團體。

日本能的,台灣不能嗎?

近期《國民體育法》修正三讀通過,當時關心體育的民眾無不歡欣鼓舞,以為屬於台灣運動健兒的正義終於來了,但真的能這麼容易改變嗎?對於《國體法》修正後所做的財務監控、開放人民參與單項協會、發放短期失能選手慰問金等等舉措,柳樂都認為理所當然,但法是修了,執行面是否真的會做到?

提到《國體法》的修法方向,柳樂不禁笑道:「這些不都是理所當然嗎?」

「日本做得到的,台灣難道不行嗎?我不相信,我相信台灣一定可以。但這些人好像覺得台灣就是不行…」柳樂舉例,1994年的世界盃足球賽,日本原先有機會打入會內賽,但在對伊朗的資格賽時,比賽結束前幾分鐘戰成平手,積分不夠便無法再打進去,反而是韓國進入會內賽。當時一名日本男足的選手說道,「也許足球之神覺得日本現在就打進世界盃太早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日本沒有從此就放棄,4年內「一生懸命」,到了1998年的世界盃,日本第一次打進會內賽,從此變成為會內賽的常客。

「據我所知,女足明年8月才有亞運(亞洲運動會)要打,這段期間女足就沒有要延續了,難道這不是一個斷層嗎?」對於這次世大運沒有打入8強,柳樂認為還有進步空間,足球之神可能也覺得台灣女足還有路要走,因此應該還要持續加強,但目前足協似乎沒有這些規劃。柳樂不想放棄「台灣」的足球發展,難道我們就這樣放棄了嗎?

後記

雖然和足球協會之間有些不愉快,但柳樂仍感謝在台灣這些肯支持足球發展的夥伴、選手、教練,以及球迷們。

在訪談的最後,記者詢問他是否還有什麼話想說,柳樂握著我的手說:「無論如何,我都以這群孩子為傲!我相信她們能有更好的發展。」對於台灣女足的在意,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