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解放之焰:穿越紅色警戒區,見證女性自由之路

書摘

首先,我得弄到簽證。我提早辦理,非常之早——出發前六十天。還好啦,我心想,時間寬裕。結果不是。他們安排我六個月後面談。一家對大使館熟門熟路的代辦公司可以三天搞定。我只要匯四十歐元到指定帳戶(注意,匯款用途欄不能寫「伊朗」」,否則付款會被拒),就能拿到合乎情理的面談日期。這筆半合法的賄賂果然奏效:三天後,我出現在耶拿大街(avenue d’Iéna)伊朗伊斯蘭共和國(République islamique) 大使館門前。
入口在後街。得先通過一道安檢門,交出手機,再取號碼牌:民事、護照、社會事務、簽證,得選一個。我選簽證。等候區大約二十個人,我是唯一來申請簽證的。若被問起細節,朋友曾建議我裝傻:「示威?什麼示威啊?」但我是這樣覺得,面對那些在護照蓋章的人,最好別太把他們當笨蛋。若他們問起我的職業,我會回答「作家」——那跟「記者」的關係,就像熟肉師傅跟屠夫的差別。而記者呢,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已經不發簽證給他們了——當局奉送食宿,但是在牢房裡。那如果他們問我為什麼選伊朗、為什麼是現在,我就說實話:這趟旅行早已計畫許久,我還會吐露一名「旅途巫者」之名:尼可拉.布維耶。

一九五三年六月,布維耶前往貝爾格勒(Belgrade)與好友提耶里.維爾內(Thierry Vernet)會合。兩人分別二十四與二十六歲,都在日內瓦長大,十年前在國中的長椅上相識;一個寫作,一個畫畫。他們有臺飛雅特Topolino小車,兩年的時間,以及四個月的旅費:「計畫含糊不清,但在這類事情上,最重要的就是出發。(……)當欲望撐過了理智的第一場襲擊,我們就會開始為欲望找理由。結果找到的都不值一文。真相是,你根本說不清楚,什麼在驅使著你。某種東西在你體內茁壯,鬆開纜繩,直到這天,不怎麼有把握的你,真的踏上旅程。」
兩個男孩橫越巴爾幹半島、安那托利亞,以及那時已不叫波斯的伊朗,在巴基斯坦的奎達(Quetta)停留半晌,一年半後在喀布爾(Kaboul)道別彼此。距動身十年後,布維耶以這趟旅程為題,出版了由維爾內插畫的遊記《世界之用》 。
我在二十五歲左右讀到布維耶,感受到我身為讀者的人生罕有的震撼。那就像真正摸到了世界的尺度,同時也摸到了它的脈搏。你察覺世界廣大、壯麗、可怖——而你什麼都沒見過。從此,「旅行」成了世上最美、最醉人的字,你被唯一的執念驅動:上路。但很快,路會反過來上你 ,咬住你,三個月、六個月、十個月後,再把你吐回定居的生活,那可必須好好適應了。歲月飛逝,青春悄然開溜;背包蒙塵,遺忘在櫥櫃深處。某個早晨,你再度出發。於是,你為自己訂下此後不再違背的生命規矩:一半的人生看世界,一半的人生書寫它。
《世界之用》成了我的聖經。《聖尼可拉旅途福音》。某個春日午後,在日內瓦郊區的科洛尼(Cologny)一棟有著綠窗板的白房子裡,我見到了他的么子曼努埃爾(Manuel)。他告訴我尼可拉是如何左手拿黑色簽字筆,邊聽德布西(Claude Debussy)邊寫作;他帶我看他的一座座地球儀、他的藏書,以及那本《世界之用》,「這個悲傷又快樂的老故事」,上面有他父親的簽名。之後,我們去了他的墳前,那是聖尼可拉的墓:沒有墓碑,只有一塊小小的銘牌:「Nicolas Bouvier,一九二九~一九九八」,四塊長木板圍成長方形,碎石滿覆。不知姓字的人留下了一輛鐵皮做的小小飛雅特 Topolino,旁邊還有一塊鵝卵石,上頭寫著:「那現在,尼可拉,請指點我們蒼穹之用。」那是二〇一九年五月十六日,我在心裡發誓,一年後我會循著他的足跡出發。我會去伊朗。
一年後,我們被限制住居,出門總戴口罩,每天只能外出一小時,且須有不可抗力事由。非緊要商鋪拉下鐵門,國界也關閉。伊朗邊境直到二〇二一年秋天才重新開放。那時我剛出版一部小說,不適合投入長途旅行。算了,就延到二〇二二年底吧。
又過了一年,來自庫德地區的一名伊朗女孩前去探望在德黑蘭生活的哥哥。她的頭巾沒有遮好頭髮,至少在巡邏的兩個道德警察眼裡就是這樣。他們將她帶上囚車,理由是「衣著不當」。她的哥哥與堂兄抗議,但警察安撫他們:最多一小時罷了,提醒她遵守現行服儀規範而已。不久之後,大家發現女孩身在醫院,已經陷入昏迷。當局聲稱他們什麼都沒做,沒碰她,她是自己倒下的,像朵玫瑰凋謝了,這在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孩身上太常見了。腦部掃描顯示顱骨骨折、出血與水腫——一切跡象都顯示她頭部反覆遭人重擊。同房的女囚也明確表示:囚車上,警察辱罵她;看守所內,他們毒打她至昏迷。幾天後,在伊朗庫德地區的薩蓋茲(Saqqez),少女的葬禮引發示威,遭到警方驅散。然而,瑪莎.艾米尼(Mahsa Amini)這個名字,人們卻口耳相傳,迅速傳遍全國,起初竊竊低語,接著成為街頭與廣場此起彼落的怒吼,響徹德黑蘭、伊斯法罕(Ispahan)、馬哈巴德(Mahabad)與大布里士(Tabriz)的大學校園。大家隨之目睹了完全無法置信的景象。在設拉子(Chiraz),人們看見一名少女高踞車頂,手執頭巾,大喊「讓獨裁者死!」;在克曼(Kerman),大學女生焚燒頭巾並圍繞火堆起舞;在德黑蘭的一所中學,高中女生頭髮披散,對哈米尼大阿亞圖拉(Grand Ayatollah Ali Khamenei) 的玉照比中指;全伊朗的女人們,髮絲飛揚、手握石塊,準備挑戰政權。但這個政權從不放任怒火自由燃燒。

起義爆發八週後,死者已達三百一十四人,其中有四十七個小朋友。在加茲溫(Qazvin),賈瓦德.海達里(Javad Heydari) 之妹於兄長墓前剪去長髮;在克曼沙阿(Kermanshah),羅雅.琵瑞(Roya Piraie) 昂首站在母親墓前,頭已剃光,握著自己那撮紅髮,目光堅定而挑釁。然後還有監獄裡的「小人物們」。短短六十天,已有一萬四千名伊朗人被投入伊斯蘭共和國的牢獄——外加四十餘名外國人。徒步前往卡達參加足球世界盃,途中憑弔瑪莎.艾米尼之墓的西班牙人:入獄。在Instagram上讚嘆伊朗人民勇氣的義大利女子:入獄。
在這架前往德黑蘭的飛機上,我心中忐忑。除了機組人員,我是唯一的外國人。抵達後會發生什麼,我一無所知。這張簽證啊,我終於拿到了,遣返回國的可能性卻是不小,我眼前已經浮現自己坐進下一班飛機回巴黎的身影。我努力不想這些;搭飛機從來睡不著的我,這次卻在降落前二十分鐘才醒。我左邊的男人正在調整手錶:德黑蘭比巴黎快兩個半小時。我右邊的女人正在包住頭髮:我們已進入伊朗領空。
在伊瑪目何梅尼機場通關時,「外國護照」櫃檯空空如也。又何必有人呢?外國人已經不來伊朗了。海關人員面色冷淡陰鬱,口罩戴在喉結處。他漫不經心翻翻我的護照,草草瞄了簽證一眼。這名對細菌與法國人同樣鬆懈的官員,在另紙上蓋下印章。歡迎來到德黑蘭。
在旅舍櫃檯,一位隨性戴著頭巾、僅掩住半邊秀髮的年輕女子接待了我。她影印了我的護照,給我房間的鑰匙。我放下背包,解開行囊,這才發覺自己餓得發慌。
Qui dort dîne(「睡者即食」)。中世紀客棧門口這樣寫的時候,意思是客棧有權拒絕只求住宿、不要用餐的旅人。而我此刻倒真希望能吃個晚餐。我餓得要命,真的要命,簡直能把整個伊朗吞下肚,再順帶把科威特當甜點吃掉。問題是快午夜了,要找到還開門的地方,朋友啊,加油吧。我去廚房那頭瞧瞧:什麼都沒有,連鍋底都乾淨得刮不出半點東西。在充當食堂的大廳,一名最多二十五歲的年輕傢伙埋頭吃著波隆那肉醬麵。他是不是看到我覬覦他盤中飧?他只吃了一半,就主動邀我幫他吃完。我婉拒,他堅持——「我的就是你的。」他這麼說。他名叫賽義德(Saeid)。

賽義德不只分我東西吃,對我也充滿難以滿足的好奇:我從哪個國家來的,來伊朗做什麼,打算去哪些城市,各打算待多久——我完全認出了,這正是大家津津樂道的伊朗人心靈:他們是無微不至的東道主,總是渴望了解遇見的外國人。接著話題轉向政治。他問我是否聽說過瑪莎.艾米尼?是否聽說過那些示威遊行?法國人對此怎麼看?他自己也上街抗議,並會繼續這麼做:這個政權,無論如何都要讓它倒。賽義德漸漸了解我的同時,稍早給我房間鑰匙的櫃檯女孩頻頻看過來。最初是偷偷瞄我幾眼,後來愈看愈直白,弄得我好不自在;我感到自己被人觀察著。以我對人生的些許經驗,加上對愛情與挑逗機制的了解,我非常肯定:她喜歡我。從她的肢體語言便看得出來——漸漸轉紅的雙頰,心照不宣的秋波,手足無措、條理盡失的舉止,意在引我注意的拙劣試探——她故意讓筆掉在地上。

還有,她找盡理由走過我們桌前的手段:第一次是擦桌子,第二次是問我們滿不滿意,要不要來點什麼——一瓶水、可樂,或其他飲料?真的,不用爭議了:我剛剛一定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一見鍾情,沒別的了。我的推測很快得到印證。趁著賽義德起身尿尿的空檔,她朝我奔來,把對摺的紙條塞進我手裡。紙上字跡顫抖,帶著她自己都吃驚的膽子與她不習慣的放肆,一定是要跟我告白。賽義德從洗手間回來,她立刻轉身回櫃檯,背對著我,瞬間專注望著電腦螢幕。假作漠然——又來這套,挑逗的老招。賽義德繼續剛才的談話。他想知道我怎麼看那些毛拉(mollah) ,問我是否也打算上街示威,若有需要他可以介紹人脈,這樣那樣。他的手機震動。他道了聲歉,低頭看訊息;我呢,我趁機展開那筆墨傳情,終於讀到女孩潦草的字跡:
Beware! This guy: maybe government agent!
(小心!這傢伙—可能是政府特務!)


本文摘錄自《解放之焰:穿越紅色警戒區,見證女性自由之路》/方詩華-亨利.德澤哈布(François-Henri Désérable)著.林佑軒譯.一卷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 方詩華-亨利.德澤哈布 François-Henri Désérable
一九八七年生。法國作家,曾是冰球職業選手。作品因敏銳刻劃人類心理、探究社會與哲學主題而備受讚譽,作品被翻譯成十餘種語言。
十八歲時,因讀了阿爾貝.科恩(Albert Cohen)的《美麗之主》(Belle du Seigneur)而開始寫作。二〇一二年,以描寫法國大革命時期重要政治家丹東(Georges Jacques Danton)之死的短篇小說〈卡嚓!咔嚓!砰!〉(Clic ! Clac ! Boum !)入選法語青年作家獎。
二〇一三年的《你要把我的頭示眾》(Tu montreras ma tête au people)獲得法蘭西學院表彰與創業文學獎。二〇一五年以描寫天才數學家艾瓦里斯特・伽羅瓦(Évariste Galois)的傳記小說《艾瓦里斯特》(Évariste)獲得《閱讀》(Lire)雜誌評選為「年度法國文學新發現」,並入選法國廣播電臺小說獎等多項大獎。二〇一七年的《某位皮耶克涅先生》(Un certain M. Piekielny)是一部調查文學,探索了羅曼.蓋瑞(Romain Gary)在《破曉的承諾》(La Promesse de l’aube)中提及的某位人物,入選龔固爾獎與雷諾多獎,也是當年文學獎季六大主要獎項中唯一入圍的小說。二〇二一年,以保羅・魏爾倫(Paul-Marie Verlaine)詩句為基礎創作的愛情小說《我的師父與我的征服者》(Mon maître et mon vainqueur),榮獲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
二〇二三年《解放之焰》在法國出版後旋即成為暢銷書,並獲得尼可拉.布維耶獎、羅曼新聞獎、波爾多蒙田獎。本書已翻譯成多國語言,在全球引發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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