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解決醫院人力吃緊問題,衛福部規劃修法,擬開放外籍照服員進入一般醫院急性病房。政策尚未上路,醫界、護理團體與失能家庭已出現明顯分歧,而站在照護最前線的照服員,卻往往是最少被聽見的一群。
從事照服工作13年的照服員小李(化名),日前接受《信傳媒》訪問,分享長期從事居家照顧服務,也曾近距離觀察醫院場域引進外籍照服員的實際狀況。
他直言,這項政策「對醫院或許是利多,但未必對病人有利」,若配套不足,反而可能讓照護品質與責任風險更加模糊。
照服員做什麼?與護理專業的界線其實很清楚
小李目前擔任居家服務員,工作內容依照照管中心個案管理師指派,協助案主進行日常生活照顧,包括如廁、沐浴、進食、翻身拍背、陪同就醫等。他強調,照服員屬於「身體照顧」,與護理師在專業分工上有明確差異。
「我們不處理醫療行為,像給藥、傷口處理、醫囑判斷,都不是照服員能單獨承擔的工作。」他說,若制度界線不清,第一線人員最容易被推到灰色地帶,最後卻要自行承擔風險。
依照現行長照給付規範,照服員的服務內容皆有明確項目與收費標準,包括基本身體清潔、協助進食、翻身拍背、如廁、更衣、陪同外出、簡易關節活動、安全看視等,並依服務性質與時數核定費用。他指出,這些項目皆需完成相關訓練後才能執行,且每一項服務都有清楚的工作界線,並非「什麼都能做」。若實際照顧過程中,被要求執行超出表訂範圍或涉及醫療專業的工作,照服員必須立即回報督導,不得自行處理,以避免責任不清與照護風險。
小李強調,正因服務項目與責任界線明確,若未來外籍照服員或護佐進入醫院急性病房,更應比照現行制度,清楚界定可執行事項、回報流程與督導機制,否則反而增加病人安全與法律風險。
語言非小事,是照顧能不能進行的關鍵
談到外籍照服員進入醫院,語言溝通是小李最憂心的問題之一。
他指出,目前花蓮慈濟醫院已引進菲律賓籍護佐,因具備英語能力,對醫護人員在配藥、傷口處理、專業對答上確實有幫助,「但這是站在醫護人員的角度」。
「對病人其實沒有好處。」他直言,多數住院病患是長者,溝通語言仍以中文或台語為主,外籍照服員即便英文流利,仍難以進行安撫、說明與日常照顧指引。若引進越南、印尼籍人力,語言與文化落差恐更明顯。
他認為,若外籍照服員要進入醫院,「英文是最低門檻」,甚至應比照國人出國工作,要求聽說讀寫能力檢定;若中文已具備一定程度,也應設有基礎鑑定標準,不能只用「看起來聽得懂」作為判斷。
小李坦言,照服員確實能分擔護理師的部分壓力,但前提是人員穩定、訓練到位。他觀察,急性病房本就節奏快、病況複雜,外籍照服員若不熟悉環境、流程、紙本作業與醫療器材,適應期勢必拉長。
「護病比例已經很高,醫師一次看很多病人,外籍照服員還在摸索階段,病人就會開始不耐煩、抱怨。」他直言,這段磨合期,承受壓力的往往不是制度設計者,而是病人與第一線人員。
低薪、高風險...照服員為何留不住?
談到照服人力長期流動率高的原因,小李指出,無論居家或醫院照服員,薪資與風險始終不成比例。以居家服務員為例,平均工作時數約8小時,時薪約200元;醫院照服員則需輪班、24小時運作,體力與壓力更高。
更關鍵的是責任風險。
他表示,照服期間若案主跌倒、受傷,照服員往往須負擔賠償責任,動輒上百萬元;同時,照服員本身也常因搬扶、翻身而受傷。「體力要好、抗壓性要很強,但制度給的保障有限,怎麼可能留得久?」

灰色地帶的隱憂:超出職責誰來擋?
目前在制度上,若照服員被要求執行超出職責的工作,必須立即回報督導,不得私下處理。但他擔心,若政策倉促上路、醫院人力壓力過大,照服員恐更容易被要求「先幫忙一下」。
「制度寫得再清楚,只要現場沒人,第一線就會被推上去。」他說,責任歸屬若不清楚,最後承擔風險的仍是基層人員。
小李也提醒,照服工作的壓力不只來自體力,還包括情緒勞動與高風險照顧。失智症患者、三管病人、癲癇或心臟病突發狀況,都需要高度警覺,一旦發生意外,家屬究責往往首當其衝。
「被罵、被唸是日常,還要擔心被告。」他說,這些現實往往未被納入政策討論。
給政府的建議:先聽照服員怎麼說
對於政策方向,小李並未全盤否定,但他認為,在推動前,政府應先傾聽第一線聲音。他建議,衛福部可依縣市分區舉辦照服員工作研討會,讓居家、醫院、機構不同場域的照服員,說出實際困境與需求。
「居家、醫院、安養機構的照服員性質差異很大,不能用同一套想像來設計政策。」他直言,若沒有真正理解第一線現場,「再好的政策,都可能變成另一種風險轉嫁」。
在外籍照服員進入醫院的政策辯論中,相關新制能否真正回應醫療與照顧現場的人力壓力,仍有賴配套設計是否周延,包括人力分工、訓練內容、責任歸屬與監督機制等細節,皆有待進一步釐清與溝通。如何在補充人力、維護病人安全與保障第一線勞動權益之間取得平衡,將是後續政策推動的重要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