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坦克》不要因人均GDP超越哪國而沾沾自喜

總體經濟

這幾天的媒體常出現【臺灣睽違22年後,人均GDP再度超越韓國】的標題與內容報導。筆者看了不但一點也不高興,反而叢生許多感嘆。以不同國家之間人均GDP高低,作為評估兩國發展水準或國民福祉優劣的依據,其實具有相當有限的解釋力。人均GDP在概念上只是「一國在特定期間內所生產之總體產出除以人口數」的平均值,本質上是總量指標的延伸,而非福祉、壓力或社會品質的綜合衡量工具。 在所得分配高度不均、產業結構集中且社會風險累積的情境下,人均GDP不僅無法刻畫不同階層的實際處境,甚至可能在政治與媒體論述中,形成一種遮蔽結構性問題的「榮景幻象」。

一、人均GDP的概念侷限與台韓比較的誤導性

首先,人均GDP作為平均值,預設了「社會成員共享產出成果」的隱含敘事,但在台灣與韓國這類外銷導向、資本與技術高度集中的經濟體,生產所得顯著向特定產業與資本所有者集中,受薪階層的中位數所得與人均所得之間往往存在明顯落差。 從分配角度來看,人均GDP缺乏對收入分配結構、財富集中程度以及階層流動性的敏感度,因此很難作為比較兩國社會公平與包容程度的有效工具。

其次,人均GDP是名目產出的衡量,不納入生活成本、資產價格與基礎服務取得難易等關鍵變數。同樣水平的人均GDP,在房價所得比偏高、工時過長、育兒與教育支出沉重、租賃市場不友善的社會脈絡中,對家庭實質福祉的意涵將截然不同。 將台灣與韓國的人均GDP高低視為誰「比較成功」的指標,實質上忽略了首爾與臺北在住宅市場、教育競爭與勞動條件上的異質性,因而具有相當強的誤導性。

再者,人均GDP對環境成本與社會風險的處理本質上是「失明的」。環境污染、健康損害、家庭照顧壓力與人口結構惡化,若透過市場支出表現出來,甚至可能被記錄為GDP的增加,而非福祉的減損。 在此情況下,單純比較台韓人均GDP的表面數字,不僅無助於理解社會壓力的真實狀態,反而可能淡化永續與風險治理的重要性。

二、階層共通的壓力結構與人均指標的失靈

一項更值得強調的觀察是:無論高所得或低所得家庭,其實都暴露在同一套制度與文化結構所形塑的社會壓力之下。低所得家庭主要面對的是收入不足、居住空間受限、在教育與醫療支出上高度脆弱等問題;高所得家庭則往往承受長工時、高績效壓力、資產配置風險,以及對下一代維持或提升階層地位的焦慮。 兩者的具體表徵雖有差異,卻共享同一個高壓、高競爭、低安全感的環境。

這意味著,真正關鍵的分析層次,不在於「這個社會的人均GDP是三萬或四萬美元」,而在於該社會如何透過制度設計與公共政策回應以下問題:教育體系是否加劇或緩和菁英競爭與階層再製,就業市場是否提供穩定且合理工時的工作機會,住宅制度是鼓勵投機累積資產還是保障居住權,社會保險與長照制度是否足以構築基本安全網。 在這些根本面向上,人均GDP作為指標,幾乎完全沒有作用。

換言之,即便人均GDP持續成長,只要上述結構性壓力未獲緩解,高所得與低所得家庭都將不同程度地被捲入相同的壓力機制。此時,人均GDP的「好成績」更可能被用來合理化加劇競爭、延長工時與鬆綁環境或勞動保護,而非促進實質福祉的提升。

三、相對剝奪感、生活風格與社會價值重構

現代消費社會中的剝奪感,多半並非源於絕對匱乏,而是來自與被媒體與社群放大的高消費生活方式之比較,即所謂的相對剝奪感。高級餐廳、豪宅名車、海外菁英教育與奢華旅遊,被塑造成成功與體面生活的象徵,使得中產與弱勢群體在無法達成這些標準時,產生持續性的失敗感與自我貶抑。

然而,相對剝奪感具有文化與價值面向的【可重塑性】,並非只能被動接受。透過不同的社會運動、價值倡議與生活風格實踐,可以嘗試重構「好生活」的集體想像。例如,小規模農業、都市農耕或社區共耕,讓家庭在參與生產、處理食材與料理的過程中,獲得不遜於高檔餐廳的滿足感與生活品質; 將料理、手作與照顧視為具備內在價值的實踐,而非因資源匱乏而被迫採取的次佳選項;推動簡樸、環境友善與在地連結的生活取向,弱化炫耀性消費與品牌符號的支配力。

當社會逐步將「好生活」從奢華消費與資本符號,轉向關係品質、身心健康、自我實現與社會連結,相對剝奪感便有機會被緩和。物質條件的差距仍然存在,但其象徵意涵與心理後果將不再等同於「全面的失敗」或「人生價值的否定」。在此脈絡下,單純強調人均GDP的高低,更顯得與生活世界的真實經驗脫節。

四、「三大件」的歷史意義與物質門檻的鈍化

若從歷史視角觀察,戰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電視機、冰箱與洗衣機等耐久財,確實曾構成衡量家庭是否達到某一基本現代生活水準的象徵性「三大件」。 它們標誌著資訊取得、食物保存與家務勞動負擔等面向的重大改善。然而,在全球已開發,甚至是開發中國家當前普遍的發展階段,這類家電已高度普及,其有無已難以作為區分階層與判斷生活水準差異的關鍵指標。

資訊與通訊科技的普及,亦產生類似的「門檻鈍化」效果。智慧型手機與網路連線在多數家庭中已成為標配,進一步擴大了資訊與娛樂的可及性。 真正拉開差距的,不再是「是否擁有裝置」,而是時間、能力與文化資本:是否具備善用數位工具的能力,將其轉化為學習、創作與參與的資源;是否擁有足夠的媒體素養與批判能力來處理龐雜資訊;是否能在高強度連結的環境中維持穩定的社會關係與心理健康。

因此,當物質基礎設施的取得已達到某種「近乎普及」的狀態,社會差異的主戰場便從「是否擁有三大件」轉移到「如何使用、分配與詮釋這些技術」。在這種情境下,人均GDP的變動更難直接對應生活世界中的不平等與壓力結構。

五、階級符號的鬆動:高級住房、菁英教育與新技術

【高級住房】與所謂【貴族教育】長期以來是資本與階級再製的核心符號,透過名校學區、豪宅社區、私校與海外教育,構築出代際傳遞的社會階層秩序。 然而,隨著移動生活形式與AI技術加速發展,這套符號體系正面臨潛在的解構壓力。

一方面,遠距工作與跨國移動的機會擴大,使個體不必永久固定於特定城市或學區,才有機會接觸高品質的工作與學習資源。另一方面,線上教育平台、AI輔助學習工具與開放教材逐漸降低知識取得的門檻,使得非菁英出身的學生也有可能接觸到高水準內容與全球資源。 雖然數位落差與文化資本的不平等仍然存在,但傳統以地段與學校品牌為唯一核心的階級符號,將不可避免地被稀釋。

在此過程中,真正關鍵的能力,愈來愈難用單純的貨幣支出直接購買,而更依賴個體的自我學習能力、跨文化溝通、社群連結以及心理韌性等特質。 這些特質既不在國民帳戶之中,也無法透過人均GDP加以捕捉。再以此種新興能力與生活形式為尺度來檢視國家競爭力,人均GDP的指標功能顯得愈發有限。

六、超越人均GDP:對未來治理的重新構想

綜合上述,人均GDP既不具備描述所得分配與階層結構的能力,也無法呈現主觀幸福感、社會壓力與環境永續,更看不見能力養成與社群關係等新型資本的積累狀態。在此情況下,將人均GDP作為國家競爭與施政績效的核心依據,實際上是以一項概念上高度侷限的指標,支配公共政策的優先順序。

未來的治理架構,亟需建構一套更為多維且具規範內涵的指標系統,以補足人均GDP的盲點。不過有一點假設是值得檢驗跟辯論的,就是當一個國家發展經濟的模式是重視實體資本與社會資本,那麼即使貴族教育沒有實際上的優勢生產力,但這個機制本身,還是整個社會遊戲規則中的一種篩選與配對機制。筆者認為,若一個社會能夠成熟到,認同以人力資本決勝負的科技,人文與服務創新為主流價值,而不是完全靠錢跟靠關係,那階級翻轉才看得到未來,而這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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