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AI)全面滲透媒體產業,早已不是遙遠的科技想像,而是一場正在發生、且節奏遠比多數政策制定者與產業領導者預期更為迅猛的結構性變遷。結合其創作者與AI投資者的雙重身分,美國奧斯卡獲獎導演暨投資人查爾斯.弗格森(Charles Ferguson)最近撰文指出,這場「創造性破壞」即將橫掃影視、音樂、出版與新聞業。
他的語氣或許帶有技術菁英的自信,甚至略顯激進,但其核心判斷卻難以忽視:當內容生產的邊際成本快速趨近於零,整個媒體體系的價值分配機制,勢必被徹底重寫。對於高度依賴平台、內需市場有限,卻又承載民主公共性的台灣媒體生態而言,這不僅是產業警訊,更是一個迫在眉睫的治理難題。
從好萊塢到台灣:創作勞動的制度性重組
弗格森以好萊塢為例指出,影視產業的結構性衰退並非始於AI,而是串流平台、數位化製作與注意力經濟長期累積的結果。然而,生成式AI的快速發展,正在將這場緩慢失血的轉型,推向斷崖式的臨界點。隨著 OpenAI 的 Sora、Runway Gen-3 等模型展現出高度自動化生成影像與敘事的能力,「不再需要攝影機、演員與實體片場」的場景,即將成為影視產業常態。2024年初,美國影視大亨泰勒.派瑞(Tyler Perry)在親眼見識 Sora 的影片生成能力後,宣布無限期暫停其位於亞特蘭大、投資高達八億美元的影視基地擴建計畫。
新聞作為公共中介的消失
然而,比虛構內容的顛覆更令人不安的,是「非虛構世界」(新聞與公共知識體系)正在發生的劇變。
弗格森對新聞業的分析,幾乎可視為對台灣媒體困境的精準預言。過去二十年,社群平台與演算法早已侵蝕新聞的廣告基礎;如今,生成式AI正在進一步改變資訊近用的基本邏輯。根據預測,隨著AI摘要與對話式問答功能全面嵌入搜尋引擎,到2026年,傳統搜尋引擎的流量可能下降高達25%。使用者將不再「點擊新聞」,而是直接向模型「提問」。
這樣的轉變,導致新聞媒體失去的不只是流量或訂閱,而是作為公共知識中介者的經濟與制度基礎。近期 AI 搜尋引擎 Perplexity 所引發的授權爭議,意味的是:當平台直接吸納內容並生成摘要時,新聞媒體的價值會也被技術性地「去中介化」。
內需市場規模的結構性弱勢
在這場權力重組中,台灣的處境遠比英語世界來得更加脆弱。《紐約時報》、德國Axel Springer集團,乃至於梅鐸家族控制的新聞集團(News Corp),仍能憑藉龐大的語料庫、品牌影響力與法律資源,與 OpenAI 等科技巨頭談判,並爭取到有利的授權協議。反觀繁體中文市場,既缺乏規模,也缺乏跨媒體、跨國界的集體行動機制,幾乎沒有任何一家新聞機構具備對等的議價談判籌碼。
當大型語言模型在未充分付費的情況下,大量吸納台灣新聞內容進行訓練,其結果恐怕不是產業「共生」,而是平台資本對內容生產端的長期掏空。
AI不生產知識,但可能摧毀知識生態系
弗格森提醒,AI本身並不生產知識,至多是以極高效率重組既有知識。這一點已獲得科學實證支持。《自然》(Nature)指出,若AI模型持續使用由AI生成的資料進行訓練,將導致「模型崩潰」(model collapse),也就是產出內容品質逐步退化、充滿幻覺與失真。換句話說,人類原創內容不可替代的公共價值。
對台灣而言,風險更為嚴峻。在繁體中文資料於全球語料集中占比不到2%的情況下,若可信的本地新聞被AI生成內容、深偽影音與資訊農場淹沒,在高度地緣政治張力的環境中,民主社會賴以形成共識的認知基礎,將首當其衝遭到侵蝕。
媒體怠惰:治理與想像力的雙重匱乏
然而,這場危機不能完全歸咎於科技巨頭。弗格森同樣尖銳指出,傳統媒體自身的怠惰與制度保守,也是問題的重要來源。僅以 robots.txt 阻擋模型存取內容,無異於消極防禦;長期忽視搜尋體驗、跨語言傳播與知識再組織的創新,導致治理想像力的枯竭。若台灣媒體仍將AI視為外在威脅,或只是縮減成本的工具,而非必須主動形塑的公共基礎設施,其結果勢必是被平台全面取代。
因為問題的關鍵早已不是要不要擁抱AI,而是如何在制度層次上重新界價值分配與責任歸屬。相關議題包括必須重新檢討著作權法,建立跨媒體、跨平台的集體議價談判機制,以及將新聞明確視為數位時代不可或缺的公共基礎設施。
對台灣而言,這不僅是媒體產業的存亡問題,更是數位治理與民主韌性的考驗。當AI逐漸成為主要、甚至是唯一的知識入口,我們是否仍能確保公共討論建立在可驗證、可追溯的真實之上?這個問題,遠比「AI會不會寫新聞」來得根本,也更值得我們在此刻正面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