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底，基隆一處老舊住宅因屋內大量囤積雜物引發火警，狹窄的逃生動線與堆滿紙箱的樓梯間，讓火勢迅速蔓延，也嚴重阻礙救援行動，最終釀成2死多傷的悲劇。畫面曝光後，不少民眾震驚之餘，也出現質疑聲浪：「為什麼不整理？」「怎麼會住成這樣？」
然而，精神科醫師楊聰財接受《信傳媒》的訪問時指出，這類事件背後，往往不是單純的生活習慣問題，而是長期被忽視的心理疾病—囤積症（HoardingDisorder）。
「對囤積者來說，不是他們不想丟，而是一旦要丟，心理會承受極大的焦慮與痛苦，甚至像失去一部分自己。」楊聰財表示，若只用責備、罰款或強制清理回應，問題不但難以解決，還可能反覆發生，甚至走向更嚴重的公共安全風險。
何謂囤積症？診斷標準與核心特徵
楊聰財說明，囤積症已被正式列入精神疾病診斷分類，其核心並非「東西多」，而是無法丟棄物品所帶來的心理痛苦與功能受損。
他指出，臨床上，囤積症常見的診斷重點包括：
1. 長期、持續性地難以丟棄或放手物品，不論物品實際價值；
2. 在丟棄時出現強烈焦慮、內疚、恐懼，甚至生理不適；
3. 囤積行為導致居住空間失去原本功能，例如無法煮飯、睡覺或行走；
4. 明顯影響生活、自我照顧、人際關係或居住安全；
5. 非由失智症、譫妄或其他身體疾病直接造成。
「這是一種與大腦執行功能、情緒調節高度相關的疾病，而不是個性怪或道德問題。」楊聰財強調。
囤積症帶來的多重障礙：從健康到公共安全
在生理層面，囤積環境容易造成睡眠空間受限、空氣品質惡化，灰塵、黴菌與蟲害增加，提升過敏、感染與慢性病風險；雜物堆積也大幅提高跌倒、壓傷與火災發生機率。
心理層面上，囤積者往往長期處於焦慮、憂鬱狀態，對自己充滿羞愧與自責，卻又無力改變，形成惡性循環；在決策上，他們常感到極度疲乏，「不是不決定，而是每個選擇都像在割捨一段安全感。」楊聰財指出。
社會層面，囤積行為容易引發家庭衝突，當事人也會拒絕他人進入家中，逐漸與社會隔離；而在更深層的精神層面，楊聰財觀察，許多患者其實是在透過物品確認「我還存在」、「我還有價值」，害怕一旦失去，就什麼都不剩。
囤積症的成因：多重因素交織
至於為何會造成囤積症？
楊聰財表示，囤積症並非單一原因造成，而是生理、心理、生命經驗與社會文化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
他指出，在大腦層面，研究顯示囤積者的執行功能、抑制能力與風險評估較弱，導致難以做出「丟棄」的決定；在心理層面，對匱乏與不確定未來的深層恐懼，常驅動囤積行為。
「不少患者曾歷經重大失落，如喪偶、離婚、破產或童年創傷，當人際連結中斷，物品便成為替代性的依附對象。」而在社會文化層次，物資匱乏年代的成長背景、高壓競爭環境、對老化與被淘汰的恐懼，也都可能讓囤積成為一種「撐住自己」的方式。
囤積症的共病現象：為什麼很少單獨存在？
臨床上，囤積症極少單獨出現，常與憂鬱症、焦慮症、強迫症，甚至ADHD共病。
楊聰財解釋，這些疾病共享的關鍵在於執行功能不足、情緒調節困難，以及長期壓力下形成的自我保護策略。囤積，某種程度上是為了對抗內在的不安。
「治療囤積症，關鍵不是把東西一次清乾淨，而是重建內在安全感。」楊聰財強調，囤積行為背後往往具有曾經有效的保護功能，必須先被理解。
他表示，實務上，治療會結合認知行為治療、情緒覺察訓練，必要時輔以藥物；行為改善則從極小目標開始，例如一天只整理一個袋子、10分鐘即可，不追求完美，只求「比昨天好一點」。
楊聰財分享一名58歲的陳女士，丈夫過世後獨居桃園老公寓，長期囤放回收物，直到鄰居因異味與消防疑慮通報。
「不同於強制清理，市府跨局處先由社工建立信任，每週陪同整理一小區，同時提供情緒支持。半年後，居住安全改善，而真正的轉折，是她第一次對社工說：『我很孤單』。」
楊聰財認為，當囤積已涉及公共安全，單靠道德勸說不足，也不能只靠開罰。自治條例的意義，在於提供法源，促成消防、社政、衛生與心理專業的跨系統合作，讓介入不只是「清掉問題」，而是「處理問題的根源」。
從精神與靈性角度重新理解囤積
囤積，本質上是一種存在焦慮的回應。
「不是貪，而是怕失去。」楊聰財強調，真正的療癒，是讓人重新相信：「就算沒有這些物品，我也值得被愛、被接住。」
多數囤積者都很努力，只是用了一個曾經救過他們、如今卻開始傷人的生存策略。楊聰財也表示，家的乾淨，不等於心的安定；真正的改變，來自理解、陪伴，以及一條「走得出去的路」。
「如果你正在閱讀這篇報導，感到心有戚戚焉，請停止自責。改變不必一口氣，只要一小步，你不是孤單的，也值得被幫助。」楊聰財強調，真正的療癒，正從願意為自己，留下一條能走出去的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