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初,奧特曼(Sam Altman)親自撰寫一份13頁的政策文件,告訴政府該如何向他的公司課稅、分配財富、乃至在他的技術失控時啟動緊急應變程序。這份名為《智慧時代的產業政策:讓人本精神優先的構想》(Industrial Policy for the Intelligence Age: Ideas to Keep People First)的白皮書,究竟想說什麼?
全球估值最高的AI公司之一,正在呼籲政府向自動化企業課徵「機器人稅」(robot tax)、建立公共財富基金(Public Wealth Fund),並實驗每週工作三十二小時不減薪的四天工作週,這種怪異的現象應該如何理解?
超級智慧將至,新社會契約何在?
奧特曼在接受《Axios》專訪時直言,AI超級智慧(superintelligence)已近在咫尺,其衝擊將不亞於二十世紀初的工業革命,需要類似進步年代與羅斯福新政的政治解方。
這份白皮書提出的政策主張,值得認真對待。一是稅基重組,當AI壓縮薪資所得、擴大資本利得,以薪資為基礎的社會保障財源(包括社會安全、醫療補助與食物券)將面臨侵蝕,因此需要從資本端補課,包括提高資本利得稅與企業所得稅,探索自動化勞動相關稅制等。第二是自動觸發機制的安全網:設定就業監測指標,自動啟動臨時性補貼與再培訓資源,條件改善後自動退場。第三是「AI使用權」(Right to AI)的公共財論述,主張AI基礎模型的可近用性,應和電力與網路一樣,人人有權享用。
這些想法在勞工經濟學與政策學術圈已討論多年,並非新鮮。但由全球最大AI公司的執行長親口說出,政治意義截然不同。
「文明使命」的另一面
要理解這份白皮書,必須閱讀郝珂靈(Karen Hao)的《AI帝國》(Empire of AI)。這本書是歷時多年、訪談逾90位OpenAI現任及離職高層的深度調查。
郝珂靈以「文明使命」(A Civilizing Mission)作為第一個章節標題,反諷歐洲殖民主義以「文明」為名擴張帝國的歷史邏輯。她指出,OpenAI的整個發展軌跡,不斷在「利他主義的門面」與資本擴張的現實之間搖擺。
郝珂靈寫道,奧特曼他在「自信的外表之下,其實十分敏感」,既有強烈的個人抱負,也深受他人評價所困;而那種細微但累積性的不坦誠,逐漸在公司內部製造了「瀰漫的不信任與混亂」。這與OpenAI董事會2023年解雇奧特曼的聲明措辭高度吻合:董事會結論是他「在與董事會的溝通中未能始終如一地保持坦誠」。
四天工作週?
白皮書裡最廣受媒體報導的提案,是鼓勵雇主與工會試行「三十二小時不減薪」的四天工作週,將AI帶來的效率紅利轉化為工作者多出的時間。這個構想立刻引來最尖銳的反駁。
前美國勞工部長、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公共政策教授萊克(Robert Reich)在今年稍早中直指科技巨頭關於縮短工時的種種承諾是「純粹的廢話」。他的論點來自一個冷峻的歷史事實:過去數十年,美國工人的生產力持續提升,但實質工資的中位數幾乎原地踏步。換句話說,生產力上升的果實,絕大多數流入了資本家的荷包。
萊克指出,如果沒有足夠的集體談判力量,四天工作週最可能的結果,是四天薪水搭配四天工時,而不是四天工時換來五天薪水的效率紅利。
帝國的贖罪券
郝珂靈為以殖民帝國為隱喻,指出AI公司掠奪全球資源,包括藝術家的創作、無數人的數據、土地、能源與水,餵養它們的技術願景,再以「現代性」與「進步」的說辭掩護。在這個分析框架下,OpenAI的白皮書就是帝國在面對日益增長的政治壓力時,主動購買的一張贖罪券:「我承認風險,我提議課稅,只要你接受這套規則。」
《Axios》點出了其中的企業邏輯:「這份文件是企業策略,也是政策論文。OpenAI試圖將自己定位為房間裡最負責任的行為者。這條路,Anthropic早已先走了一步。」
深偽與民主威脅的缺席
更值得深究的,是這份文件完全略而不談的部分。
這份白皮書對AI與民主治理的討論,完全聚焦在「如何讓政府使用AI更透明」,卻對AI如何破壞民主本身,包括深偽技術(deepfake)的政治操弄、演算法對政治極化的推波助瀾、生成式AI對資訊生態的污染,幾乎隻字未提。
奧特曼的白皮書是一份值得認真閱讀的政策文件。但「贖罪券」式的政策提案並非徹底的解決方案,它不過是AI帝國進一步擴張前的一場公關儀式。而台灣AI治理的討論,需要從洞悉這場儀式的本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