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國寶級鋼琴家,白建宇,深情且真摯的個人回憶錄。書中不僅紀錄了他長達七十年的音樂生涯,更深刻反映了他對藝術、生命與人性的深刻體悟。
【在嚴厲與溫暖中淬鍊的音樂魂】
白建宇的音樂啟蒙源於父母截然不同的影響——博學卻給予極大壓力的父親將他推向音樂,而身為家庭經濟支柱的母親則以溫暖和虔誠的信仰給予他無形的榜樣。十五歲前往紐約深造後,他幸運地接受了兩位風格迥異的恩師指導——溫柔如母的列汶夫人(Rosina Lhevinne)以及嚴厲強勢的卡博絲夫人(Ilona Kabos),為他奠定了深厚的音樂底蘊。
【遠走歐洲,尋找真實的藝術之聲】
為了逃離美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避免淪為自我重複的複製品,白建宇毅然決然移居法國鄉間。在那裡,他透過深研李斯特(Franz Liszt)的作品,直面內心的恐懼,從而完成了藝術與心理上的蛻變。他對曲目策劃有著獨到的見解,將其視為一門獨立的藝術。同時,他也以極大的勇氣挑戰了貝多芬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全集等艱鉅任務。他深信所有的音樂最終都源自民謠與土地,並強調整體音樂的靈魂與色彩遠比單純的技巧展示更為重要。
【音樂之外的生命激盪】
除了音樂,書中亦生動描繪了他充滿戲劇性的人生軌跡。他與韓國影后尹靜姬的愛情與相伴令人動容——夫妻倆曾共同經歷驚心動魄的北韓特務綁架未遂事件。晚年時,他更一路陪伴妻子走過阿茲海默症的艱難歲月,直至她離世。此外,他對攝影與電影的熱愛,也化為他指尖下色彩斑斕的琴音。
誠如他所言:「音樂,是心靈的純淨狀態」。這本書,是一部音樂家的養成史,也是一曲以真誠和自然譜寫的生命之歌。
◎父親
父親是影響我生命至關重要的人物。
他是真正稱得上是博學家的人,幾乎無所不能:他會繪畫,當過英文老師,指揮過合唱團,甚至還研究過社交舞。
他的書法造詣極高,年輕時曾受邀為政府官員書寫,甚至曾受邀進宮為王室表演書法。
他對美學有著極高的堅持,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他會親自設計自己的衣服,甚至連鞋子的樣式都要自己設計。
他還曾任職於日本電影公司,擔任電影攝影師(Cinematographer)。在那個鮮少有人能去歐洲或美國的時代,父親在日本接觸了西方文化,並帶回這些知識。
他也是一位優秀的業餘攝影師與畫家。我父親雖然當時從未去過巴黎,卻能憑他所知道的在白紙上畫出精確的巴黎地圖,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父親也在我小時候就帶我接觸了許多前衛的事物。
他帶我去看法國芭蕾舞團與早期的電子音樂表演;也帶我看莎士比亞故事的電影以及法國新浪潮電影。 這些經歷讓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繼承了他一部分知識,受益良多。
他是帶我走上鋼琴之路的人。
然而,由於父親博學,但並非任何領域的職業人士,所以他對年幼的我開始學鋼琴之後,提出了不切實際又過高的要求。父親對才十歲左右的我,就要求像那些偉大的音樂家一樣演奏,這讓過程變得極其艱難。
我認為自己是天生擁有音樂才華的人,但當時他給我的壓力不但沒有深化我對音樂的熱愛,反而造成了負面的心理影響,植入了一種對於彈鋼琴的恐懼。如果當時是由專業人士引導,心理上可能會輕鬆得多。
總之,我父親為我繪製了航向音樂海洋的宏偉地圖,並推著我出帆;然而,由於他的急切,又並非專業的水手,讓我一開始的航程就充滿了驚濤駭浪。
我前往紐約參加比賽並留下之後,父親獨自回到了韓國。
後來,我住在巴黎之後,父親有一次隨團訪問巴黎,終於親眼見到了他曾憑空繪製地圖的那座城市。
晚年時,因為好萊塢一直是父親夢想中的樂土,在我母親過世後,他選擇跟我移民洛杉磯的姐姐一起生活,最終在那裡去世。
◎母親
我的鋼琴啟蒙來自母親,但她不是我的鋼琴老師。
因為戰爭,我們家在我五歲那年從首爾搬到釜山,我也開始上小學。
母親是極為熱忱的基督徒,是教會裡的管風琴師。
她也開幼稚園,教孩子們鋼琴、唱歌,佔據了她絕大部分的時間。回到家,她除了要張羅家人的飲食,還要教其他孩子鋼琴。因為我父親完全不負責賺錢,就算偶爾賺到錢,也立刻花掉,所以她是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
我對鋼琴最早的記憶,都來自於母親。但是她從沒有教過我彈琴。我都是看她彈,看她教其他學生彈,然後等他們離開後,才自己去鋼琴上摸索,彈出剛剛聽到的樂曲。就是這樣,我的音樂天分被父親發現,他開始給我越來越難的曲子來彈。但直到我去美國之前,從沒有找老師正式教過我鋼琴。
因此,等他聽我彈到他覺得可以的時候就把我推上了舞台,這對我是多大的壓力可以想像。
到我大約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彈了很多包括蕭邦第三號鋼琴奏鳴曲這樣的難曲。父親覺得我該到首爾學習,於是我和姐姐搬去首都,從此和留在釜山的母親分離,差不多一年才見一次。
母親對我非常重要,但很遺憾,我和母親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十五歲我去紐約,一去就是十年,回來也是為了演出,來去匆匆。
父親雖然才華洋溢,但在德行上,母親更是我的榜樣。她認真工作,善良真誠,為人付出,隣里所有人都愛她。
韓戰過後,物資匱乏、食糧短缺,許多兒童營養不良,美軍提供民間奶粉,再把奶粉加熱水攪拌成牛奶發放。因為我母親熱心公益,我家就有一個大桶這樣做牛奶發給鄰里。
只是母親也可能因為操勞過度,並不長壽,在1983年我三十七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七歲在茶室聽蕭邦
很小的時候,我對古典音樂幾乎沒有任何概念,能接觸到的也非常有限。那時韓戰剛結束不久,整個社會的資源都極其匱乏,幾乎聽不到什麼經典大師的作品。
在那個年代,擁有一台唱片機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因此所謂的「茶室」幾乎成了唯一的音樂聖地。
當時釜山有一家這樣的茶室,所有熱愛古典音樂的人都會聚集在那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只點一杯咖啡,靜靜地聆聽音樂。那時還沒有LP 唱片,播放的是 SP 唱片,必須將唱片一張一張堆疊起來,每隔大約五分鐘就要翻面一次。
七歲的時候,我父親帶我去那家茶室,聽那些古典音樂。至今我記憶中最深刻的第一部作品,是蕭邦的鋼琴協奏曲。
除了蕭邦之外,我當時也聽到了貝多芬的交響曲,可能還有布拉姆斯的作品。
那年我只有七歲,但印象非常深刻的是:那些音樂讓我清楚地感受到,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存在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美妙事物,而我開始渴望能親自去接近、去體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