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坦克》韓國:相像但非日本,我們對首爾,應該有什麼期待和政策?

評論

7月的兩週,我在韓國參與執行國際學生交換活動,與當地學者交流,也到高麗大學的台灣研究中心進行了一場學術演講。中心的新任主任張榮熙博士在台大取得國際政治博士,對台韓交流一向充滿熱情。演講當中,我有幸與包括前駐台代表李殷鎬博士、姜永勳大使在內的專家學者及新聞工作者們交換意見。7月盛夏,韓半島的酷熱並不輸台灣;前幾天才通過台灣北部的颱風巴威(Bavi),也奇蹟似地在穿越整個中國大陸之後登陸朝鮮半島,帶來成災的豪雨。
韓國專家們關心的,除了Quad的未來發展、印度在印太地區能否繼續扮演關鍵角色之外,半導體、AI以及武器出口等,也都成為熱議話題。在半導體方面,韓方向來對台積電的成功秘訣充滿濃厚而持久的興趣,也常埋怨三星集團會長李在鎔和SK集團會長崔泰源,在執行力以及商業模式上,遠遠不如以績效決定升遷的台積電領導層魏哲家等人。記者們感興趣的,則是台灣半導體聚落擴張的「成功模式」,是否可以移植到韓國身上。
李在明政府目前將「地域均衡發展」視為政策首務。慶尚北道出身、在京畿道開展政治生涯的李在明(京畿道與首爾的關係,類似新北市與台北市),在2022年總統大選(僅以0.73%的差距輸給尹錫悅)以及2025年補選中,都在全羅南道、光州廣域市(兩地目前已經合併)以及全羅北道等地區,以八成的超高得票率碾壓對手。
所以,當李在明政府在2026年7月宣布,將在首都圈的龍仁-利川超級半導體聚落之外,於全南光州統合特別市打造「西南圈800兆」半導體聚落時,質疑這是政治回報的記者,提問便集中在:「地方能夠吸引工程師和年輕人進駐嗎?台灣是怎麼克服這個問題的?」
按照李在明政府的計畫,將在朝鮮半島南部建立「南部圈半導體革新帶」,以推動「脫首都圈化」:釜山作為電力半導體的製造中心,光州專攻先進封裝與AI晶片,龜尾則主攻材料零組件。而在包括全南光州在內的西南圈大型聚落,則將引進三星和SK共800兆韓元的投資,各建兩座新廠。雖然業界和輿論界曾經表示,韓國應該學習台灣,分散半導體聚落,但也有不少質疑的聲音,認為李在明政府只學到皮毛,並沒有將台灣整個聚落的思維完整移植過去。
於是就有了記者問我的問題:「工程師真的願意離開首爾到鄉下去嗎?」雖然同在漢字文化圈,但日本和韓國對首都地位的癡迷,遠勝於台灣。日本一億三千萬人口中,東京首都圈就超過三千萬人;韓國在這個問題上更嚴重:總人口五千萬人中,有超過二千六百萬人住在首爾、仁川廣域市以及京畿道三個地區,等於超過一半的人口住在首都圈。首爾出身的人,說話都比別人大聲的多;而江南出身的人,更是精英的象徵。
而諷刺的是,這正是李在明政府要解決的問題。為了半導體聚落的脫首都圈化,在各地廣設半導體製造中心,讓三星和SK海力士沒有餘力再將生產能量移到美國。三星和海力士畢竟不是台積電:台積電全球訂單幾乎都往裡面送,還有餘裕在台灣新建14至16座新廠的同時,允諾在美國再投資1000億美元。
韓國半導體在中國的曝險,也遠比台灣和日本嚴重:台積電在南京只有兩座成熟製程廠,日本則幾乎已將半導體產線全數移出中國,但三星和海力士在中國的記憶體廠都是主力產能。三星西安一廠和二廠佔其NAND總產出的30-35%(2025年資料);海力士無錫的DDR4/5廠佔其DRAM總產出的35-40%,大連的NAND廠則佔其NAND總產出的40-45%。對SK和三星來說,將廠房移到美國,等於要面對美光(Micron)的直接競爭,不如移回國內。
李在明的支持者屬性(全南、全北及光州向來有濃厚的左派立場,光州事件後尤為如此)、三星和SK的設廠現實與未來考量,以及朝鮮半島地緣政治形塑出的「事大主義」傳統,都讓目前採取「國益外交」的韓國,被扣上了「親中」的帽子。
首爾究竟「親中」與否,先不說這個立場的基本定義及衡量基準是什麼,重點是:我們希望韓國在我們的外交總體策略當中,扮演什麼角色、發揮什麼功能?台灣很小,搞「漢賊不兩立」顯然不理智;而韓國畢竟不是日本,期望目前由自由派執政的韓國政府,講出像日本右派政府一樣的話,就國際政治而言並不符合現實。韓國人口雖然比我方多一倍有餘,但畢竟仍屬中小型國家;北京對韓國政治的掌握以及「精準打擊」式的施壓,都讓首爾政壇的友我人士在目前的氣氛下,必須步步為營、小心謹慎。
但值得正面看待的是,在我方抗議及宣示反制措施之下,韓方最終仍將電子入境卡上先前引發爭議、由中國方面堅持列入的「中國(台灣)」名稱加以刪除;這背後反映的,是當前地緣政治角力下多方的折衝協調,以及各方的層層努力。
韓國的政治、社會、經濟狀況與氛圍,以及政治發展史,在漢字文化圈諸國當中和台灣最為相像;雖然激烈程度不同,兩國都經歷了曲折的民主化過程。兩國也都經歷過轉型正義,但不同支持勢力之間依然南轅北轍的世界觀,以及那個仍在被抗拒、拉扯與撕裂的對「正義」的定義,都還在社會底層暗暗地流動著。
「好想贏韓國」,也許正是出於這種對彼此相似度的下意識理解。我在韓國聽到的潛台詞,也可以轉譯成「好想贏台灣」:從半導體、武器出口、社會發展、股市聯動,到年輕人共同面對的問題以及對未來的態度,都是如此。也許,除了表面上的彼此競爭之外,首爾和台北還有更多可以互相砥礪學習、彼此協助的地方,而這得靠雙方的有識之士共同努力才行。

作者 劉奇峯

國立中山大學亞太事務英語學程助理教授;台灣智庫 DIMEs 中心總合外交組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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