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挑戰好幾十遍後,芳江才發覺青瓷壺適合白色的花。畢竟它是低調質樸的圓筒型花器,不適合豪邁地插入好幾種花;她也曾將花店的各式春季花卉──白、紫、黃、紅、猩紅,按照古法搭配嘗試,依然不搭調。到頭來,只能精簡到一種白花,且數量維持在三朵左右,否則其格調就配不上青瓷壺。
話說回來,也不是什麼白花都行得通。秋天時她試過秋明菊,卻顯得小家子氣;初春時,她心想:白牡丹的花苞總不會輸給青瓷了吧!不料,隨著花朵大肆綻放,格調卻輸給了青瓷。儘管白牡丹吸水順暢,也很耐放,芳江卻總是看不順眼,只好將它移到新燒的備前陶器裡。
芳江嘆了口氣,望著青瓷壺心想:好難搞的花器啊。從年輕時學習花藝至今,這麼多年來,難道我都只是漫無目的地練習而已嗎?活到這把年紀,芳江的花藝之路總算有了方向或目標──她每日與青瓷壺奮戰,哪怕一次也好,非得插出一盆自己滿意的作品不可。
嘗試芍藥花苞時,效果還過得去。她想起上回只用五朵寒丁子,成品意外地簡單大方,因此心想下回改用西洋芍藥試試,便立即打電話給花店,請老闆進貨時通知她一聲。她在花店選花時,會一枝一枝仔細揀選;即使是同一種花,每枝花的葉子方向也各不相同。葉子缺乏光澤,就無法襯托花的丰采;葉子的形狀或姿態不佳,就會破壞整體平衡。芳江在一大堆花材中挑三揀四,逐漸察覺自己對待花材有點太小題大作了。不過,在日日與壺奮戰的過程中,芳江感覺到滿滿的充實感。
每天滿腦子只想著插花,其實感覺還不錯。她將多買的西洋芍藥放在青瓷壺前一字排開,看來看去只中意三枝。為了促進花莖的吸水性,她仔細地對著花莖又燒又敲,隨後在塑膠布上攤開舊報紙,小心翼翼地將青瓷壺放上去──接下來,總算能正式動手插花了。然而,輪到挑選花的高度時,她又開始心生迷惘。花的高度是整盆花的關鍵所在,她原本想乾脆選長一點的,不料插進去後,壺口卻顯得過寬,看起來頭重腳輕。後來,她同時插入兩、三枝,反覆微調「天、地、人」的高度與位置,卻怎麼調都調不好。就在此時,門鈴響了。
雅子牽著由佳里的手,站在大門前。
「外婆!」由佳里一看到芳江,便興奮地撲上來。
芳江抱起孫女,驚喜又困惑地問女兒:「怎麼突然來了?」畢竟,雅子事前連通電話都沒打。
「嗯,我待會再慢慢解釋。」
雅子沒好氣地脫鞋入內,連聲「抱歉,突然來」都沒說。
「哎呀,媽,您又開始插花了?」
「是啊,我也得幫由佳里準備一個花器才行。來,由佳里,請用。」
「花花、花花。」
「花花呀,這種花不好駕馭,外婆幫妳摘院子裡的花唷。妳想要哪一種?由佳里,妳想要粉紅色的花,還是紅色的花?」
芳江拿著花剪走到院子,指著山茶花讓由佳里挑選。由佳里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央求芳江幫她剪了一大堆花,緊接著雀躍地將劍山放進花器裡,默默挑起花材。
「好好喔,住在社宅裡,根本不可能優雅地去院子摘花來插嘛。有自己的房子真好。說真的,媽,您一定不懂住在一樓有多幸福。哪像我們呀,住在箱子裡,回家還得爬樓梯,媽,您不會了解我們的心情啦。」
芳江默默泡著茶,完全不知道雅子到底想說什麼,一時之間接不上話。她沒事先知會一聲就抱著小孩跑回娘家,見到久違的孫女固然開心,但芳江一方面也感到心情沉重,不知道雅子接下來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住在一樓;住在箱子裡,回家還得爬樓梯;芳江一秒就聽懂雅子的意思,但當初喜孜孜地離開透天厝的,不就是雅子本人嗎?她在訂婚的同時申請社宅,隨後雀屏中選,便興高采烈地辦了婚禮,也不過就是五年前的事──不,甚至還不到四年呢。「住在一樓」,芳江心想,這句話真刺耳啊。很不巧地,家裡正好沒有合由佳里的點心,芳江只好切了盤羊羹。
「媽,我真的受不了了啦。」
芳江聞言一驚,強裝鎮定地問道:「怎麼了?」
「爭財產真的好討厭喔。我真沒想到,原來人可以醜陋到這種地步,真教人心寒。他們竟然說『幸好是媽媽先死』,這有天理嗎?媽,您懂嗎?」
「這個嘛……」
圓神出版事業機構
書名:才女逆襲神作!空降日本書店七冠王
原書名:青い壺
作者 有吉佐和子 著
林佩瑾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