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問我,宇隆作為一家傳統的精密金屬加工廠,怎麼會知道幾年前就要轉型?甚至一路打進AI人形機器人領域?其實,這一切並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源自我那份「出身農家、窮苦人家」的強烈危機感。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小學四年級時,媽媽打開抽屜,家裡只剩下三塊半(3.5元)。她去雜貨店買了一顆橘子給我,那顆橘子的滋味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那陣子爸爸身體不好,家裡連醫藥費都是東拼西湊。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我告訴自己,可以改變未來。國中畢業後,16歲就進工廠,高中唸夜間部。那種對「沒有錢」的恐懼一直都在,到今天心裡都在想,如果不提前準備,明天會不會又回到那個只剩三塊半的日子?
黑單位,擔任轉型先鋒
多年前,我有機會去參觀特斯拉的工廠,當時心裡就「震」了一下,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意識,過去高度仰賴的汽車內燃機零件,在未來電動車時代將面臨巨大的挑戰。我們拆解電動車動力模組發現,裡面的金屬零件不到300個,遠低於傳統燃油車的近千個,這意味著未來的市場將是極其殘酷的價格競爭。
我告訴自己,如果不轉型,公司未來一定沒有出路。我在董事長室底下成立了一個「黑單位」(專案小組),讓團隊著手尋找具備關鍵技術且能避開削價紅海的新產品。我們盤點了自身的精密金屬加工實力後,決定將觸角延伸到宛如人體關節的「減速機」。當時沒人知道會橫空出世人工智慧與人形機器人的大浪潮,我們只是單純秉持著一個信念:「創造高附加價值的精品,絕對不走砍價競爭的老路!」
這個單位就是默默投入研發、尋找市場的孵化器,平常我不會去動用它的資源,一直到團隊真正把減速機這個產品做成雛形,我才把成果端上董事會,說:「我要做組織調整,把它正式成立為一個事業處。」孵化過程沒有捷徑,只能從實踐中摸索,從產品研發到市場開發以至設備投資,我抓的心理準備,至少要投入三年。
這個單位替公司定錨「十年後公司要做什麼」的方向,我們要做精品等級,所以在研發創新與設備投資上絕對不能手軟,在精密度上,我們的目標是把一根頭髮(約0.06mm)切成十六片那樣的微米級精度(0.001mm)標準,這需要極度嚴謹的量測與加工技術。
面對多變的浪潮,領導者做決策必須果斷,前幾年景氣低迷時,我授權團隊「危機入市」,拿著支票在展場,用極具競爭力的價格,搶下了原本要賣給日本大廠的頂級設備,我常告訴團隊:「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你才可能有機會!」
在AI與機器人這個快速迭代的賽道上,研發創新的另一個關鍵是「速度」。過去做汽車零件,從接單到量產可能要一兩年;現在,日本廠商交樣品最少要60天,歐洲廠商則要90天,但我們逼著自己做到14天到20天左右,甚至要挑戰10天完成,因為我知道,只有用速度搶占先機,國際大廠才會把訂單交給台灣。
人形機器人淘汰賽開始
很多人一講到人形機器人,腦中浮現的都是能陪你聊天、幫忙做家事的畫面,但我觀察下來,未來市場會分三個階段落地,第一波是「作業型機器人」,因為它有明確的產值,可以取代生產線上最耗人力、風險最高的工作,企業導入的誘因最直接;第二波才會輪到「家務型機器人」;至於「照護型機器人」,因為牽涉到人的生命安全,門檻最嚴謹,可能是最後才成熟的一塊。
近年,很多車廠積極投資機器人公司,降低產線上的人力成本與管理風險,大家都在搶進這個市場,但我常跟同仁說,我們不能只盯著最終端的人形機器人,「作業型機器人」這一塊,是眼前看得到、摸得到的商機,我們應該先從末梢關節這類關鍵技術切入,才能掌握商機。
大家可能不知道,一台機器人從脖子、手臂到手指,平均需要動用40個以上的減速機關節,末梢關節的活動度,是很細微的操作,誰掌握了這些關節,就是掌握機器人的手,打開了未來十年的廣闊市場。
我們的客戶大部分在國外,我們也非常謹慎地看待地緣政治的現實,為了就近服務客戶、減少關稅衝擊,並滿足美系客戶對供應鏈的期待,我們也打算布局美國設廠,這對傳統產業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決定,但身為主事者,就得面對這個新的戰場。
我也深知,這個產業最後拼的是「人才」,我只要聽說哪裡有適合的人,直接請人去對方公司樓下等,想辦法約出來談。我也曾出馬到學校,到科技大學中的產學合作班找人才。因為我知道,單論資源與企業規模,我們拼不過台積電等級的大公司開出的條件,但至少我可以展現誠意,讓學生感受到,企業的老闆願意放下身段來溝通,讓年輕人也能加入傳產創新的行列。
靠著AI竄起,機器人產業變得非常火熱,但我也常提醒團隊,別以為現在卡位進機器人列車就穩了,接下來產業淘汰的速度很快,像雲霄飛車一樣,我判斷兩年後,現在投入這個產業的人才和團隊,真正能留下來的恐怕只有一、二成,所以大家要有警覺,機會是留給準備好、也留得住人才的公司。
台灣在這一波AI浪潮上,是百年難得的機會,尤其是傳統產業,要加入這場革命性的隊伍,領導者的心態要更主動,「不要等機會,要去搶機會」,在變革的路上,才不會被時代拋下。
戰略備忘錄
「轉型不代表一定會成功;但是不轉型,一定不會成功!」
——劉俊昌(宇隆科技前董事長,磐石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