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開車找路、記憶方向，真的有可能讓大腦比較不容易老化嗎？
美國一項最新研究分析近900萬名死者資料發現，計程車及救護車司機死亡證明上被列為阿茲海默症死因的比例，在443種職業中最低。研究團隊推測，可能與這類工作需要頻繁進行空間導航、記憶道路及即時規劃路線有關。
不過，雙和醫院失智症中心主任、神經內科主治醫師黃立楷接受《信傳媒》訪問時提醒，這項研究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限制：「比較少被寫成阿茲海默症死因」，不代表「比較不會得到阿茲海默症」。從死亡證明推論疾病發生風險，仍有相當大的解讀空間。
近900萬死亡資料：計程車、救護車司機比例最低
這項研究刊登於《英國醫學期刊》（The BMJ），研究團隊利用美國國家生命統計系統（National Vital Statistics System）2020年至2022年的死亡資料，納入8,972,221名具有職業資訊的死者，涵蓋443種職業，分析不同職業死亡證明上被列為阿茲海默症死因的比例。
結果發現，整體研究族群中，有348,328人、約3.88%的死亡證明列有阿茲海默症。若依職業分析，計程車司機為1.03%（171／16,658），救護車司機則為0.74%（10／1,348），是443種職業中最低的兩類。
研究進一步調整死亡年齡、性別、種族／族裔及教育程度後，兩類司機仍呈現較低的阿茲海默症死亡比例。
研究者注意到，同樣屬於交通運輸工作，公車司機、飛行員及船長卻沒有出現同樣明顯的現象，因此提出一個有趣假說：可能真正值得注意的並非「開車」本身，而是工作過程中需要大量進行空間導航。
不只是開車，「認路、記路、找路」可能是關鍵
黃立楷指出，計程車及救護車司機的工作與其他交通運輸職業相比，有一項明顯不同，就是目的地經常改變。
「計程車司機每天可能前往不同地點，需要記住道路、判斷方向、避開壅塞，甚至臨時更改路線；救護車司機則可能需要根據緊急狀況、交通環境及目的地，即時決定如何前往。」
黃立楷認為，相較之下，公車司機通常依照固定路線行駛，飛機駕駛及船長也有相對固定的航線及導航系統輔助。
研究發現，阿茲海默症死因比例較低的現象，主要出現在計程車及救護車司機身上，因此研究者推測，可能不是「開車」本身具有保護作用，而是長期工作中反覆進行「認路、記路、找路」的過程，讓大腦持續接受認知刺激。
這個推論也具有一定的神經科學基礎。黃立楷表示，「大腦中的海馬迴與記憶、方向感及空間導航密切相關，而海馬迴也是阿茲海默症早期容易受到影響的腦區。」
計程車及救護車司機每天工作時，需要不斷運用方向感、記憶道路、規劃路線、注意周遭環境並做出即時決策，等於長期使用這些認知功能。因此，研究者提出一個可能性：長年讓相關腦部功能保持活躍，是否可能像「鍛鍊大腦」一樣，增加大腦面對老化或疾病時的抵抗能力？
但「死亡證明較少」不能等於「比較不會得失智」
然而，黃立楷強調，目前不能直接把研究結果解讀成「計程車司機比較不容易得到阿茲海默症」。
原因在於，一個人過世時死亡證明究竟記載哪些死因，會受到很多因素影響，包括患者生前是否曾被診斷出阿茲海默症、醫師如何填寫死亡證明，以及患者是否同時存在肺炎、心血管疾病等其他疾病。
也就是說，研究看到的是「阿茲海默症被列為死因的比例」，而不是直接追蹤這些職業的人最後有多少人罹患阿茲海默症。
因此，這項研究比較適合被視為一個值得進一步驗證的現象，而不能直接證明「從事導航工作可以預防阿茲海默症」。
此外，研究還可能受到「選擇偏差」影響。例如，本身具有較好空間記憶、方向感或認知能力的人，可能比較容易進入需要高度導航能力的工作，也比較可能長期留在這類職業。因此，最後觀察到的差異，未必完全是工作造成，也可能與「原本就適合這份工作的人」有關。
職業司機若較早因其他疾病死亡，也可能影響結果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因素，是「競爭死亡風險」。
黃立楷指出，「有些人還沒到高齡，就因其他原因過世，這也是看這類研究時很容易忽略的一點。」阿茲海默症主要發生在高齡人口，尤其80、90歲之後風險明顯增加。但職業司機工作型態可能伴隨長時間久坐、運動不足、作息不規律及睡眠不足等問題，也可能存在肥胖、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健康風險；此外，長時間行駛於道路上，也有交通事故風險。
因此，如果部分職業司機較早因心血管疾病、中風、癌症、交通事故或其他原因死亡，就可能還沒活到阿茲海默症最常見的高齡階段。
這也是解讀這類死亡資料研究時不能忽略的問題：一個人如果因其他原因提早死亡，就沒有機會活到疾病最容易發生的年齡。
換句話說，研究看到的「阿茲海默症死亡比例較低」，可能同時受到其他疾病及死亡原因影響，不能單純歸因於工作中的認知刺激。
多動腦可能有益，但不是「找路就能防失智」
那麼，這項研究對一般人到底有什麼啟示？
黃立楷認為，大腦確實可能需要持續接受具有挑戰性的活動，尤其是需要主動學習、記憶、思考及解決問題的認知刺激。
因此，旅行時自己規劃路線、學習新的技能、閱讀、學習樂器、參與社交活動、進行需要策略思考的遊戲等，都可以成為日常生活中的認知活動。
不過，不能把任何單一活動直接等同於「預防失智」。這項研究也沒有證明「常找路」就能降低阿茲海默症發生率，更沒有證明「開車」本身具有護腦效果。
甚至現代人高度依賴GPS導航，也延伸出一個有趣問題：如果每次出門都完全依賴手機規劃路線，大腦是否因此少了自行記憶道路、辨識地標及建立空間地圖的過程？目前仍缺乏足夠證據回答這個問題。
真正的護腦不能只靠「動腦」
黃立楷提醒，預防失智不能只把焦點放在「多動腦」，整體生活型態同樣重要。
目前一般民眾真正值得注意的護腦方式，包括規律運動、控制高血壓、糖尿病及血脂、戒菸、避免過量飲酒、維持健康飲食、處理聽力障礙、保持社交與認知活動，以及減少空氣污染暴露等。
也就是說，大腦健康不是靠單一活動累積，而是多種健康因素共同作用。
這項《BMJ》研究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也不是「當計程車司機就比較不會失智」，而是從大型職業資料中找到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線索：長期進行空間導航、記憶路線及即時決策等認知活動，是否可能與阿茲海默症發生風險存在關聯？
目前答案仍未確定。研究作者也指出，這項研究屬於觀察性研究，只能提出假說，未來仍需要透過長期追蹤及直接評估認知功能、失智症發生情形的研究，才能進一步釐清。
對一般人而言，與其追求某一種「護腦職業」，不如把重點放在每天維持身體與大腦的活躍：動身體、動腦、與人互動，也把血壓、血糖、血脂等慢性病控制好。
畢竟，這項研究目前真正告訴我們的，並不是「開車能防失智」，而是大腦如何使用、健康如何累積，可能都與晚年的認知健康息息相關；至於「怎麼動腦才最有效」，仍需要更多研究給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