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蕭菊貞女士導演的《造山者》這部電影,去年上映後得到很大的迴響。她成功地述說了台灣在1974年左右開始規劃發展IC產業,並於1976年從美國RCA公司引進技術、1980年創立衍生公司聯電、奠定了產業基礎的故事。經歷了半世紀的發展,如今台積電已是全世界最大最成功的IC製造公司了,成功絕非偶然。個人由於從1979年至1989年任職於工研院電子所,親身參與台灣半導體產業萌芽階段,而且有幸近距離接觸到楊丁元、史欽泰甚至胡定華先生這幾位台灣半導體業的大老,加上經營IC設計公司也37年了,故可以從親身體驗的角度,來分享這史詩級的故事。
一、工研院的成立與RCA技術引進
提到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奠基,1969年至1984年擔任過經濟部長、行政院長的孫運璿先生,於其任內創立工研院,並在費驊、潘文淵、王兆振、方賢齊等幾位老交大校友的協助下,從RCA取得技術移轉應是最為關鍵。這段敘述看起來稀鬆平常,不過若回想一下1975年左右石油危機之後,這幾位偉大的人物,如何看到1969年才發明的IC,將成為未來帶動電子業一日千里進展的關鍵技術?以及如何在中華民國的國際地位逐漸被孤立、強人領袖蔣介石總統1975年過世之後,孫部長還能夠說服處境艱難、「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由蔣經國院長領導的政府投資大約一千萬美金,在台灣建立一個全世界都尚在萌芽的積體電路製造技術?
細思及此,就不得不佩服這些關鍵人物的遠見、擔當以及勇氣。難怪當時的孫部長在召見赴美的技術移轉團隊時說:「這個計畫,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可見其承擔的壓力之大。蔣經國先生從院長到總統,去工研院的次數相當多,可見其對工研院的重視。這個計畫成立之後之所以能夠成功,潘文淵顧問的持續關注與指導,方賢齊院長的談笑風生大氣領導,以及胡定華所長帶領的菁英團隊之卓越表現,是非常關鍵的。
二、第二個最大成功關鍵:邀請張忠謀先生來台發展
張先生當時已是半導體界世界級人物。經過李國鼎政委和徐賢修等人積極的遊說,終於在1985年來台擔任工研院院長,並積極規劃台灣發展IC產業的下一步。兩年後終於創立了台積電,使得台灣今日有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發展。
台積電的成立,局外人很難了解其中的艱辛。李國鼎政委的大力支持,以及張董事長的說服力和執行力,當然是最關鍵的。仔細探索幕後,當時位居要津、但沒有聲音的經濟部長李達海和行政院長俞國華,他們的擔當和默默支持似乎也應該被記上一筆。尤其俞院長為了延攬張忠謀這位世界級的人物擔任工研院院長,據記載是動用其特支費來彌補制度上的薪資落差,值得令人敬佩。
三、鮮為人知的花絮,也很重要
上述兩點毫無疑問是台灣IC產業成功的最大關鍵。不過,據個人近身體驗,還有許多「花絮」是大家比較不曾提到的,其實也很重要。
(一)聯電曹興誠董事長對這個產業的貢獻
曹董是一位雄才大略、又有能力與體制折衝的人物。曹董至少促成了下列幾點改變:
1. 員工分紅配股。其內涵就是公司以盈餘轉增資時,員工的分紅和股東一樣以股票配發。對員工最大的利益是課稅以股票面額課稅,這個制度大大提升了台灣公司吸引海外人才的能力,這對於台積電初期十幾年人才的延攬,有非常大的助益。可惜此一良善制度於2006年被改為實價課稅,而毫無吸引力了。
2. 推動專利侵權責任回歸民事救濟制度,降低企業經營者面臨的刑事風險。
3. 生產線四班二輪制之合法化,提升了晶圓廠生產效率,也獲得產線員工支持,創造了雙贏。
此外,曹總1984年率先提出百億元晶圓廠投資計畫,雖不獲政府支持,但也創造了議題。台積電和聯電二十多年前雙雄激烈的競爭,於1997年分別喊出4,000億和5,000億的投資,也將台灣定錨為全世界IC製造的中心。
(二)台積電第二號人物曾繁城的執行力
台積電第二號人物曾繁城優異的執行力。他帶領電子所一百多位工程師加入台積電,同時由於政策的支持承租到電子所當時全新的六吋廠。這些都是台積電重要的發展基礎,許多人後來也成了戰功顯赫的戰將。
(三)2001年八吋晶圓開放西進論戰
2001年精彩迭起的八吋晶圓開放西進論戰,當時主張開放的聲音很大。在總統府秘書長陳師孟的折衝,台經院吳榮義院長以及央行彭淮南總裁的關注下,經過將近八個月的攻防,阿扁政府最後做了「原則開放、但積極管理」的決策。回想當時許許多多的政策說帖、專家諮詢、輿論攻防、電視辯論甚至大遊行,歷歷恍如昨日。這個決策,使得IC產業能夠專注在台灣發展,沒有像筆記型電腦一樣大膽全面西進。另外,平心而論,當時阿扁政府的行政效率是值得肯定的。南科的擴大、交通建設的配合、中科的設立等等,使得台積電的大投資得以在台灣落實。
結語:台積電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大家難以預料的。有人說,我們不能只有一個護國神山。張忠謀董事長說得好,台灣很難再有這樣的護國神山了,大家都要珍惜,並繼續支持其茁壯與穩固。此外,2001年那一場論戰,有人以研發和行銷最重要、製造業是低毛利,可以大膽外移。如今印證,高技術含量的製造業是根,而製造業也從來不是不需要研發和行銷。以國家整體的安全與競爭力而言,政府甚至於要注意有些成熟的製造業,是產業不可或缺的蔥薑蒜和鹽巴,必須給予特別的關注呢!
戰略備忘錄
「成熟製造業看似平凡,卻是國家競爭力不可或缺的蔥薑蒜與鹽巴——缺了它,再好的料理也做不出來。 」——偉詮電子董事長/林錫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