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政府時期曾以「小院高牆」來形容美國的科技管制策略,美國將先進運算、半導體製造設備及量子等關鍵技術圈入「小院」,再以出口管制與投資限制築起「高牆」。然而,近期主要經濟體的監管範圍持續向外擴大,過去較少受到關注的回收材料、科技人員及低價電商商品,也陸續被納入管制,使原本的小院逐漸向外擴張,圍牆也愈築愈高。
連廢料、人員與小包裹都納入管制
其中最具指標意義的,是把管制對象從貨品延伸到「人」。中國於2026年7月31日公布、並將於9月15日起施行的《國務院關於出境入境管理的規定》,該規定明定,中國公民若違反出口管制或技術進出口管理規定,且可能危害國家產業安全或技術安全,國務院商務等主管部門可以決定不准其出境。這顯示,當關鍵知識可能隨研究人員、工程師或企業核心人員移動時,人員本身也可能成為防止技術外流的管制對象。
美國則將過去較少被視為戰略管制對象的回收材料(廢料),一併劃入管制。2026年8月,美國商務部產業安全局依《國防生產法》發布臨時命令,將鎢廢料及電池「黑物質」納入國防資源分配制度。自同月27日至2027年8月27日,美國境內銷售者原則上須將相關材料的每月銷售量全數供應美國境內對象;若要向境外銷售或運往境外加工,須事先取得調整或例外許可。
歐盟也開始收緊長期相對寬鬆的低價電商小包裹進口規則。長期以來,150歐元以下進口貨品享有免關稅待遇;2025年進入歐盟的這類低價商品接近59億件,較前一年增加26%,其中約93%來自中國。自2026年7月1日起,歐盟取消免稅待遇,並在過渡期間按稅則品項課徵每項3歐元的定額關稅;同一包裹若包含不同稅則品項,可能分別計徵。此舉旨在縮小境外低價電商享有的稅負優勢,改善歐盟境內外業者的競爭條件;歐盟並搭配其他電商監管措施,加強商品安全與海關查核。
這些措施分別基於國防安全、產業發展、公平競爭、環境及產品安全等目的,但共同呈現的趨勢是,主要經濟體的監管對象已由傳統貨品擴展至原料、技術、資料、投資與人才,而政府現今介入的範圍更廣、力道更強。
各國管制已深入整條供應鏈
監管一方面橫向擴大範圍,另一方面也縱向深入整條供應鏈:向前追溯原料、供應商與製程,向後檢視客戶、最終用途及產品上市後責任。因此,企業需要依原產地規則確認產品在哪裡完成實質轉型;依環境規範揭露原料來源、碳排與環境影響;依人權規範查核上游供應商及勞動風險;並依數位產品規範持續更新軟體、處理漏洞並通報資安事件。
對同一項出口產品,企業可能必須同時提出多項合規證明,增加資料蒐集、查驗與管理成本。產品即使可以合法認定為臺灣製造,仍可能因原料來源、碳排、人權或供應商資料不完整而無法進入目標市場。
監管會改變其他要素的流向
管制的效應很少只反映在被限制的項目上。例如,美國要求鎢廢料與電池黑物質優先留供境內後,亞洲業者可能必須另尋來源、赴美設廠、與當地企業合資,或改以輸出設備與技術的方式進入市場。當原料流向受到限制,投資、設備、技術與專業人員也可能隨之移動。因此,還須進一步關注供應鏈重新配置的走向,避免低估其對產業的後續影響。
這些變化也會改變市場供需與產業機會。部分供應者退出後,國際客戶可能尋找新的製造來源;原料被要求留在當地,也可能增加當地對設備、技術與專業服務的需求。臺灣需要進一步判斷:哪些供應可能中斷,哪些製造需求可能轉移,又有哪些新的合作需求正在形成。
臺灣的下一步:政府建立預警機制,企業調整供應鏈布局
臺灣的出口管制、關鍵原料、資料治理、環境規範、投資與人才政策等,分屬不同的主管機關與資訊體系。然而,主要經濟體的管制政策可能同時影響數個領域。若由各主管機關分別評估政策效應,容易只看到單一法規或單項產品的影響,而忽略原料取得、產能配置、技術移動與投資方向正在同時改變。
政府可在既有部會分工上,建立跨部會的監管偵測與評估機制,整合主要國家針對原料、技術、資料、人才與投資採取的限制、許可、追溯及審查措施。這項機制可由具有協調權責的層級統籌,以掌握不同政策之間的連動效應。
各國重大措施發布後,政府除了持續掌握法規內容與出口變化外,也應進一步追蹤供應來源與產能如何移動,判斷臺灣可能承接的替代供應與合作需求。半導體、AI、電池、關鍵礦物、無人機及資通訊等領域,可優先建立產業風險與機會清單,據此向業者提供預警、法規說明、供應鏈調整、市場推廣與合作媒合等協助。
企業則需要從自身產品、供應鏈與產品生命週期著手,盤點主要市場、關鍵原料、技術與資料流向,以及客戶可能要求的原產地、碳排、人權、資安與最終用途資料。因應監管加嚴可能產生的供應中斷或市場規則改變,企業應進行情境評估,預先規劃替代來源、在地投資、合作生產、設備與技術輸出等備援方案,避免等到貨物遭查核或客戶要求補件後,才開始尋找因應方法。
臺灣無法左右各國的監管決策,但可以及早研判政策變化及供應鏈走向。面對大監管時代,政府必須將法規變化轉化為產業預警並採取具體協助;企業也須掌握管制措施的連鎖影響,預先調整供應來源、生產布局與市場策略,回應隨之出現的新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