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把精密度做到最高
黃悅書:福華明鏡從彰化鹿港出發,公司經營至今已超過八十年。我們的核心理念很簡單,就是「專注產品,以客為尊」,把客戶放在優先位置。這句話講起來容易,但落實並不簡單,福華一開始的產品的是著重在家用市場,接著進入車用市場,客戶的屬性完全不一樣,不過我始終覺得,只要能取得客戶的信任,不管做哪個行業,道理都是一樣的。
這樣的態度,是從父執輩身上學來的。當年他們創業的環境,遠比我們現在艱困太多,他們卻能在那樣的環境裡做出讓我們能接班傳承光榮事業,我們這一輩受的教育、擁有的資源,遠比父執輩更優渥,我們能在這樣的基礎發展,真的是非常幸運的。
黃彬書:當初我們跟歐美大廠正面競爭汽車後視鏡市場的時候,發現自己在資金鏈、各國設廠法規、人才取得、供應鏈建立上都有不足。與其硬碰硬,不如退一步,把福華累積八十年的製鏡技術,做成難度更高、精密度更高的車用後視鏡鏡片。
一般家用的浴室鏡是化學鍍銀製程,汽車後視鏡片基本上分為鉻鏡與藍鏡與EC鏡(電致變色鏡)等三種不同型式,現在市面上普遍看到的是鉻鏡,當中又細分為雙曲鏡(aspheric,側面與中間曲率不同)、單曲鏡與平鏡三種規格。我們就是在這三種規格裡,把精度做到最高,因為只要有歪斜、曲率不正確,就牽涉到駕駛人的安全,車廠對我們的要求非常高,我們對自己也不能有絲毫馬虎,我們對品質的要求,是以PPM(parts per million,百萬分之一)為單位管理不良率。因為與人身安全有關,所以得非常嚴格不能打折扣。
人命只有一次,沒有打折扣空間
黃悅書:這麼高的良率要求,是因為後視鏡屬於安全部件,沒有打折扣的空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且鏡片的尺寸或曲率公差做得越精密,組裝出來的總成,在行車時的各項表現就越穩定度越好,除了不容易有震動或風切聲之外,也能增加行車安全性,更可以提供給駕駛人舒適的行車體驗,再者,氣候因素也是個非常重要的考量點,汽車銷往全球各地,因此須面對全球各地不同的氣候、溫度、濕度與地形地貌的考驗,所以在規格上需從嚴制定,在耐熱耐寒等條件都得要通過車廠設定的嚴格標準。
我印象很深的一次經驗是,曾採購客戶指定的一款歐洲生產膠帶,用來黏貼鏡片跟底座,雖然按照供應商的規格與使用方式操作,但結果在寒冷地區還是有發生脫落,雖然只是零星案件,我們立即處理,甚至回收還沒組裝的零件,我們遇到問題時的處理方法與態度,就是我們的優勢,對客戶而言,這份信任,是除了價格外,我們能贏得客戶持續與我們合作的重要關鍵。
全球標準,泰國在地管理
黃彬書:我們在東南亞設廠的起點是泰國,在東南亞設廠,最難的不是資金跟設備,而是文化跟語言。不只是要會講當地語言,更要理解他們的文化,該用什麼方式管理。更困難的是,怎麼讓全球的標準,落實在泰國在地的管理裡。
台灣人習慣多工,一個人可以同時做三、四道工序;但在泰國,一個人做一整套工作不行,我們就得把工作拆成半個步驟。雖是管理上的挑戰,但製程拆得越清晰,某種程度上管理反而更容易。
黃悅書:回頭看,在泰國設廠的決定,也讓我們意外在現在的地緣政治中的關稅貿易戰中佔了位置,這是當初我們始料未及的。泰國廠除了能滿足車廠客戶希望供應商能在第三地設廠的全球戰略考量外,也是我司面對東南亞市場的提前布局,後續可以為公司未來業務成長提供巨大能量。
不做製鏡商,要當視覺整合者
黃彬書:客戶常問我,「今年有沒有新產品、新技術?」除了製鏡、鍍膜技術本身的提升,我們也會找我們的合作夥伴,討論有什麼新東西可以應用在車用領域,因為現在已經不是單打獨鬥的時代,而是打群架的時代。
我們把福華的製鏡技術,加上合作夥伴的電子裝置、感測器等新元件結合在一起,推薦給我們的客戶,像現在常見的BSD(盲點偵測系統),我們就有跟台灣、日本及其他國家的夥伴合作,「我們不只希望做傳統的製鏡製造商,而是想成為一個視覺的整合者。」
黃悅書:台灣的傳產業很多臥虎藏龍,當公司擁有技術能力、並掌握關鍵客戶後,在面臨產業上的變革與挑戰,會相對比較有底氣,但如果能做更多的異業結盟這種橫向串連,上、下游彼此提供自身專業能力,這樣的相乘效果能更加增加客戶對我們的信任感與粘著度(customer stickiness)。
以我們公司為例,我們經常會跟設計開發同事開會討論,不管是自身駕駛經驗或透過道安研究資料,試著尋找目前在現有的後視鏡上還有存在什麼問題需要被解決?當討論方向確定後,再延伸出需要那些廠商加入討論並提出合理的解決方案,最後組成一個完整的提案送交車廠,成功的機率就比較高,會有這樣的新開發案構思方法,或許也跟我在學時接受的工業設計訓練有關。
要搶得信任,就得主動提案,這也是我們跟車廠、客戶維持良好互動的方式,因為我們努力做到能想到客戶還沒想到的地方。
轉對方向,走過每一次變局
黃悅書:福華從1945年創立至今,走過二戰結束、石油危機、波斯灣戰爭等時代變局,如今又面對地緣政治詭譎的世界變局,除了父執輩的辛苦耕耘,我覺得福華能走到今天,關鍵在適當的時機轉對了方向。
像我們當初跨入汽車零部件產業,是因為八〇年代政府要求海外車廠在台灣的零件採購比例要達到一定標準,給了台灣OEM汽車零配件廠商的機會,我父親在那個年代,恭逢其盛,迎來台灣突飛猛進的爆炸式經濟成長時期,當然福華也做了非常多的努力與技術突破,讓我們能從生產家用民生用品產業轉型進入汽車OE市場。
福華能夠在第三代身上,邁向百年,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榮耀,也是責任。我們未來核心競爭會以玻璃素材為核心,進行橫向的產業發展,就像我們從最早的家庭製鏡,一路走到精密彎曲鏡片、再到汽車後視鏡一樣,「守住本業的核心技術,不斷地研發向上」,這是我父親在七〇年代提出的發展路徑,經過四十幾年的驗證,我認為這條路是正確的。
我們是家族企業,所以取得共識對家族企業來說非常重要。公司在做決策前,家族成員會彼此先取得共識,有了明確方向就行動。當然產業變動這麼快,也不可能等到計畫百分之百完整才開始,一般來說只要方向大致對了,那就先開始展開,我們認為任何的新事業都會有風險與困難,但如果沒有真正開始行動,只是一昧做紙上計畫討論,這都會錯失商機,而且也不能真正知道問題點,但我們始終秉持一個精神就是「辦法總比困難多,方向如果對了,那困難我們就想辦法克服它。試想,哪一件"精彩"的工作會是輕而易舉能完成的?」
當然,每一世代都有要面對的難題。祖父那一代,戰後資源稀少,創業艱難,但有市場需求優勢;父親那一代,則是台灣市場百家爭鳴的競爭;我們這一代,面對的是國與國間的競爭,這些競合關係得透過縝密的企業策略才能一步步的解決,其思考方式也是需要用跨國串連的思維來應對。
黃彬書:因為地緣政治的關係,現在客戶可能要求供應商回到美國、回到歐洲設廠,或是有其他在地化的需求,父親生前常跟我們兩兄弟說,要走出去、要跨海;我們的叔叔是現任常董,他也常提醒要建立起一套可以跨國複製的長期經營系統,「我們是不斷try and error走過來的」,學著怎麼在每一個國家落地生根,把福華八十年的技術傳承下去。
戰略備忘錄
「辦法總比困難多,方向如果對了,那困難我們就想辦法克服它。」
——黃悅書|福華明鏡董事長
「不斷try and error,學習在每個國家落地生根,把八十年技術傳下去。」
——黃彬書|福華明鏡副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