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胃鏡、大腸鏡檢查,切除幾顆息肉,竟被收取高達11萬元?
台灣消化系內視鏡醫學會理事長邱瀚模日前發文指出,雖然目前沒有完整病歷,無法針對單一個案判斷醫療處置是否適當,但這起案例仍值得醫界警惕:當內視鏡技術越來越進步、能夠「看到」及「處理」的病灶越來越多時,是否也應重新思考,「看到了」是不是就一定要切除?
邱瀚模表示,近來從減重手術爭議、廠商人員進入手術室涉及醫療操作,到仲介器官移植等事件,接連引發社會對醫療專業與利益界線的疑慮。這些事件的個案事實與責任仍應經完整調查,但也提醒醫界,醫療技術進步的同時,更應知道哪些事情「不該做」。
而這個問題,同樣存在於消化內視鏡領域。
大腸息肉按「顆數」給付,好制度也可能產生錯誤誘因?
目前健保對大腸息肉切除採分級給付,依1至3顆、4至9顆、10顆以上區分,原意是反映息肉數量增加後,所需投入的時間、技術與醫療成本,也希望鼓勵醫師將應處理的腺瘤性息肉完整切除。健保規範同時要求,病歷中應逐顆記載息肉描述。
然而,邱瀚模提醒,制度本身再好,如果缺少專業自律,也可能產生非預期的誘因。
「如果為了增加切除顆數,而將明顯不具腫瘤性的病灶當成息肉切除;如果『切了多少顆』逐漸取代『這一顆到底該不該切』的專業判斷,那麼原本鼓勵品質的制度,就可能被扭曲。」
這也是內視鏡醫療最值得面對的問題之一—息肉不是看到就一定要切。
台大醫院健康管理中心衛教也指出,並非所有大腸息肉都具有轉變為大腸癌的風險,通常腺瘤性息肉或鋸齒狀息肉需要切除,但其他病灶仍須由醫師依外觀與臨床情況判斷;若為了將所有看似息肉的病灶全部切除,反而可能增加術後出血等風險。
換句話說,真正高品質的內視鏡,不是追求「切得越多越好」,而是辨識出「真正需要處理的病灶」。
胃息肉也在增加,「看到」不代表「一定要切」
邱瀚模進一步指出,這個問題不只發生在大腸。
近年胃息肉切除件數明顯增加,也讓醫界需要重新思考:這些被發現的胃息肉,是不是每一顆都有切除的必要?
以臨床常見的胃底腺息肉為例,多數情況下惡性風險極低,並不需要常規性切除,甚至不一定需要進行切片。真正重要的,是內視鏡醫師能否透過病灶的大小、位置與表面特徵,辨識哪些需要進一步處理,哪些可以安全追蹤。
事實上,胃息肉的處理本來就不是「一律切除」。衛福部「台灣e院」資料也指出,胃息肉是否需要切除,必須依組織型態、大小、位置及數量等因素判斷,例如部分增生性息肉可能與胃炎、幽門螺旋桿菌感染有關,並非每一顆都需要立即切除。
邱瀚模因此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念:「看到了,不代表一定要切;能切,也不代表應該切。」
巴瑞特氏食道診斷、切片,也要回到標準定義
除了息肉切除,邱瀚模也提醒,診斷本身同樣存在過度醫療的可能。
他指出,目前也注意到某些醫療場域出現異常偏高的「巴瑞特氏食道」診斷及切片情形。
巴瑞特氏食道與胃食道逆流相關,是食道黏膜發生腸化生的病理變化,部分患者具有進一步發生食道腺癌的風險,因此真正符合診斷條件者當然應接受適當追蹤與處理。
但問題在於,該診斷的才診斷、該切片的才切片。
邱瀚模認為,如果某些醫療場域的診斷、切片頻率明顯偏離合理範圍,就應該回頭檢視:醫師是否確實依循標準化診斷定義與實證指引?還是「多做一些」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取代了「做對的事」?
目前臨床指引對巴瑞特氏食道的處置,也會依是否存在低度或高度異生、早期癌等情況決定後續追蹤或內視鏡治療,而不是所有患者採取相同處置。
息肉切了別急著「年年照」!追蹤也有適當間隔
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是大腸鏡追蹤頻率。
不少民眾可能有「既然以前長過息肉,就每年照一次最安心」的想法,但邱瀚模提醒,息肉切除後多久需要再次接受大腸鏡,是多年研究累積出的實證結果,必須依息肉數量、大小、病理結果及檢查品質等風險因素決定,低風險病人並不需要年年接受大腸鏡。
台大醫院目前資料指出,若僅發現1至2顆、不到1公分的小型腺瘤性息肉,屬於相對低風險族群,後續追蹤間隔可拉長;若屬於高風險腺瘤,則需要較早回診追蹤。若大腸鏡完全正常,也沒有必要過度頻繁接受檢查。
邱瀚模指出,若沒有依循指引,反覆勸說病人接受過於頻繁的大腸鏡,不只增加醫療費用,也可能增加病人的焦慮與侵入性檢查風險,更可能排擠真正需要接受內視鏡檢查的人。
因此,「少做一次」有時並不是消極,而是更精準的醫療。
醫病資訊落差,不能成為「販賣恐懼」的工具
邱瀚模認為,這些問題最核心的其實不是「做多、做少」,而是醫師如何面對醫病之間天然存在的資訊不對等。
病人通常不知道什麼是胃底腺息肉、什麼是腺瘤,也不可能在內視鏡檢查當下判斷一個病灶究竟需不需要切除。因此,醫師擁有的專業知識,本身就代表一份責任。
「我們有責任向病人說明真正的疾病風險,卻不能誇大風險、製造恐懼,再利用病人的焦慮,誘導接受原本不需要的檢查、切片或治療。」
邱瀚模甚至以「恐嚇取財」形容這條不能跨越的界線。他強調,醫療專業應該是用來解除病人的恐懼,而不是販賣恐懼。
這也意味著,醫師告訴病人「目前不需要處理」,其實同樣是一種專業能力。

每一次切除都有紀錄,異常診療模式終會浮現
邱瀚模認為,內視鏡醫療其實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裡面包括醫師、護理師、技術師、醫院與診所,也包括學會、健保、產業,以及最重要的病人。
這個生態系需要競爭與創新,但如果少數人的利益失去制衡,最終受到傷害的將不只是單一病人,而是整個醫療專業長年累積的信任。
而在數位化的醫療環境中,診療行為其實很難「沒有痕跡」。
每一次內視鏡檢查、每一顆被切除的息肉、每一份病理報告、每一次切片,以及每一個追蹤間隔,都會留下醫療紀錄。當資料累積到一定程度後,異常的診療模式也可能逐漸浮現。
因此,邱瀚模認為,專業自律不應該等到健保審查、醫療爭議或外部監督介入後才開始。
高品質內視鏡不是「做最多」,而是恰到好處
面對醫療技術快速進步,邱瀚模最後提出的其實是一個看似簡單、卻最難做到的原則:該發現的,不漏掉;該切除的,安全完整切除;該切片的,精準切片;該追蹤的,不遺漏;該轉給外科的,就清楚告訴病人。
但除此之外,也要做到:不該切的,不切;不需要切片的,不切片;還不到時間的大腸鏡,不提早做;沒有必要的醫療,不因為病人不懂而多做。
這並不是鼓勵醫師「少做醫療」,而是要求醫師進一步提升判斷力。畢竟,內視鏡的價值從來不只是「看得到、切得到」,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不該做。
在醫療技術越來越進步的今天,或許真正需要被守住的,不只是「能不能做」,更是「為什麼要做」。把該做的做好,把不該做的停下來,不利用資訊落差、不販賣恐懼,也不辜負病人把健康與生命交付給醫療人員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