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美國國家廣播公司新聞（NBC News）與英國天空新聞（Sky News）合製的國際時事節目播出一段訪談，主持人恩格爾（Richard Engel）專訪前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施密特描述的烏克蘭前線令人不安，士兵只要爬出掩體，大約三分鐘內就會被無人機發現並擊殺。俄軍在「見證者」（Shahed）自殺無人機裝上部分來自中國的微型噴射引擎，他在網路上查到的售價約五千美元，速度已經快過烏克蘭現役的攔截無人機。
隔天他在《華盛頓郵報》投書，強調造得出幾百架的頂尖無人機固然引人注目，能量產數十萬架的堪用無人機才能扭轉戰局，西方應該把烏克蘭國防工業當成自身的延伸，直接投資聯合生產。
他對戰場的觀察值得認真聽，他開出的治理處方卻必須有所保留。理由在於他的位置、他五年來反覆使用的那一套論證，以及他對演算法威懾的一廂情願。
警告者的另一張名片
2025 年 7 月 3 日，施密特以 Swift Beat 執行長身分，在丹麥與烏克蘭國防部簽署長期戰略夥伴備忘錄，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場見證，約定以成本價優先供應攔截與打擊無人機。三週後，《基輔郵報》引述烏克蘭軍方匿名消息，稱 Swift Beat 的三款機型占攔截無人機擊落見證者數量的九成左右。恩格爾在訪談中當面問起這個數字，施密特以不談戰爭細節帶過。
在《華盛頓郵報》那篇投書裡，作者簡介只寫他是 Google 前執行長暨董事長、特別競爭研究計畫（Special Competitive Studies Project, SCSP）主席。內文提到他多次赴烏、協助烏軍開發尖端戰場技術，但對 Swift Beat 這家與烏克蘭國防部簽約的公司，則一字未提。美國無人機產業媒體 DroneXL 總編輯凱斯特洛（Haye Kesteloo）指出，施密特要求西方出錢擴建的那些工廠，他的公司正是其中一家。
一位身兼武器供應商的前科技公司主管，在國際主流媒體上呼籲擴大軍工投資，又在電視上判斷人類控制的界線該畫在哪裡，讀者有權在看得見他位置的前提下閱讀這些判斷。但他顯然跳過了最關鍵的利益揭露。
同一個理由，用了五年
2021 年，施密特主持的美國人工智慧國家安全委員會（National Security Commission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NSCAI）提交最終報告，明白表示不支持全球禁止 AI 驅動與自主武器系統，理由之一是俄羅斯與中國的承諾很可能流於空話。五年後，在這場訪談裡，他說美國自身的規則已容許在情資可靠、有人類監看的前提下讓武器系統自動攻擊，也就是從「人在迴路中」（human-in-the-loop）退到「人在迴路上」（human-on-the-loop），並自述他當年在五角大廈任職時參與撰寫這條規則。至於俄中兩國，他強烈懷疑它們會遵守同樣的限制。
他的論證結構，五年來沒變：對手不會守規矩，所以我們不能把自己綁太緊。歐洲研究計畫 AutoNorms 當年就反駁過，國際法早已規範許多難以定義、難以查核、也未被普遍視為禁忌的武器，核武與致盲雷射武器都是例子。若以預判最不守法的一方作為行為基準，規範的下限就交由莫斯科與北京決定，民主國家等於主動讓出自己最有道德高度的說服力，也就是自律。
電腦視覺與 AI 之間
訪談中，恩格爾引述《紐約時報》報導，指一架俄軍無人機搭載輝達晶片，末端攻擊由 AI 控制。施密特的回應值得細讀。他說那只是電腦視覺，和手機辨識人臉屬於同一類技術，已經存在約二十年，稱不上 AI，真正的 AI 關乎學習與預測。他也承認，讓武器自動分辨人與動物、坦克與轎車並不困難，未經人類介入就對人使用，違反戰爭法。
就技術分類而言，他說得沒錯。從傳播研究的角度看，定義本身就在分配注意力。自動鎖定一旦被歸類為舊技術，關於 AI 武器的倫理爭議就被推往未來的學習型系統，而此刻就在戰場上殺人的自動鎖定，反倒變成不需特別規範的既有技術的範圍。對地面上被鎖定的人而言，演算法屬於哪一代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那一刻有沒有有人為這個決定負責。
下一階段的戰爭想像
訪談裡最令我不安的一段，是他對下一階段的想像。人類無法指揮上千架無人機組成的蜂群，電腦可以，雙方會用強化學習（reinforcement learning）發展攻擊戰術，相關演算法都將被嚴密保護。他期待雙方都擁有這種能力之後，因為無法得知對方演算法會如何反應，誰都不敢先動手，形成 AI 版本的相互威懾。但他也特別說明，那只是一個希望。
冷戰核威懾之所以能運作，靠的是對手看得懂的東西。飛彈數量可以用衛星清點，第二擊能力可以評估，熱線與查核機制讓誤會有機會澄清。強化學習訓練出來的蜂群戰術，連設計者都難以完整預測，敵方更無從判讀。兩套互相看不透的系統，比較可能帶來誤判，很難帶來節制。施密特在同一段談話裡也承認，萬一有一方自認握有隱藏優勢，就可能冒險出手，釀成災難。NSCAI 報告同樣警告過，自主武器不受約束的全球使用，會提高非預期衝突升級的風險。把和平寄託在對方的黑箱上，等於把穩定押在運氣上。
在即將到來的11月16日至20日，《特定常規武器公約》（Convention on Certain Conventional Weapons, CCW）第七次檢討會議將在日內瓦召開。9月初最後一輪政府專家小組會議上，巴西代表 47 國發表聯合聲明，認為主席的滾動文本（rolling text）已足以作為談判的正式文書。若談判成功，可能形成一項CCW第六號議定書，用以規範與限制自主武器系統。但公約採共識決，也就是任何一個締約國都能擋下談判授權。
施密特說對了一件事，烏克蘭戰場的技術更新速度遠快過任何條約談判。但正因為如此，規則更該趁現在寫下來，底線是每一次致命決定都要有人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