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美軍皮鞋,開啟阿公研發方程式
我阿公早年在台中的中山路當鞋匠。年輕時,他親手縫製的紳士鞋,現在還放在大東的展示中心。
阿公從日本人手上頂下鞋店,製鞋手藝非常典雅、細緻。他雖是自學製鞋起家,但擁有一顆無窮的好奇心。
有一次,美軍拿了一雙皮鞋來修,他發現這雙皮鞋的鞋底不是用縫的,而是靠接著劑貼合。這個發現讓他非常興奮。他把鞋底的膠料拆下來,請朋友、同業逐一研究,後來輾轉聯絡到日本的杜邦,才知道原來鞋底不一定要靠針線縫合,也可以用膠劑黏牢。
這個新發現,讓阿公開始載著一桶又一桶的膠,到台灣各地推廣,也讓大東樹脂成為台灣第一家鞋用接著劑廠商。
回頭看阿公這段歷程,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他當時做出了什麼產品,而是那份追根究底、非把問題弄懂不可的精神。
這種探索未知的精神,一路留在大東三代人的身上。
我爸爸讀化學,後來去美國念電腦科學。1980年代的運算力遠不如現在,但演算法與程式邏輯已經存在。爸爸返台後,大東也是在那個年代,開始把原本的化學材料能力延伸到電子材料,投入乾膜光阻的研發,應用於PCB。
從矽谷回來,問自己「為什麼」
我高中畢業後到美國史丹佛大學讀資訊工程,在軟體產業服務了將近8年,最後4年在一家雲端實驗室新創公司工作。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台灣其實是一個非常適合新創的環境。因為我們的製造技術與人才執行力都非常強。那麼,要怎麼把矽谷的思維「黏著」回台灣,對我而言,是非常有趣的探索。
我回來,不是單純因為「家族接班」。
在我心裡,想先找到「自己、企業、產業」三者真正的連結點。
「-1到0」:比創新更前端的探索
一切,皆有起點。
美國新創圈有一個孵化器叫SPC(South Park Commons),他們提出一個「-1到0」的概念。
台灣常談「0到1」,也就是把一個產品做出來,再推向市場;但我認為,SPC所談的「-1到0」,更接近創新之前的探索階段——先承認自己不知道答案,再從各種可能性中尋找方向。
我覺得這個概念很有意思。
因為對企業來說,真正重要的問題有時候不是「我們能不能把這個產品做出來」,而是更前面一步: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真的適合我們嗎?我們與這個產品、這個產業,究竟有沒有真正的連結?
這也是我回到大東之後,不斷提醒自己的事情。
從研發走向部署,才是真正的考驗
離開台灣、在矽谷工作之後,再回來看大東,我最大的改變,是更能體會製造業的重要性。
以前,我把焦點放在研發、技術與創新;但後來發現,真正困難的是,怎麼把一個好的技術從實驗室帶到真實世界,能夠大量生產、穩定交付,讓客戶真正用得到。
先前我讀《Abundance: What Progress Takes》(暫譯《豐足》)時,書中談到一個很重要的概念:一項技術從被發現,到真正進入社會、產生大規模影響,中間往往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書中以抗生素為例,從早期發現,到真正能夠大規模生產、應用於臨床並拯救大量人類生命,中間其實經過了10多年。
過去我們常把很多心力放在前期研發,但技術要真正進入現實世界、完成量產與普及,同樣需要大量的「部署」(deployment)。
我們可以把一個很好的技術做出來,但是如果不能部署,它就只停留在技術本身。
台灣在部署這一端,有非常大的優勢。
我們有製造經驗、有完整供應鏈,也有大量懂現場的人才。
我反而覺得,台灣製造業在下一場賽局裡,有很大的機會把既有的技術與經驗,跟新科技結合起來,淬鍊成一把鑰匙,打開全世界。
七十年不是終點,下一場無限賽局
去年是大東的70週年。
對我們來說,真正的問題不是「70年怎麼守住」,而是:
下一個70年,大東還能不能繼續創造新的價值?
作家Simon Sinek提出「無限賽局」(The Infinite Game)的概念。如果企業把自己看成一場有限的比賽,不斷問的是:「今年賺多少?明年做到多少?」
但如果把企業看成一場無限賽局,思考的就會變成:
「怎麼讓公司持續存在、持續創造價值,甚至讓下一代的人願意進來?」
AI進工廠:雜訊中找到訊號
我們團隊在現場導入AI,用來做雛形(prototype)或概念驗證(POC),這些過程會有雜訊,但我們就是從雜訊中找到訊號,快速做下一步決策。
例如在生產端,我們利用AI建立缺陷檢出模型。以前需要花好幾天才能完成,現在一小時內就可以。
化工製程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問題,變動參數非常多,靠人的記憶與經驗來判斷,往往很困難,反而AI模型可以處理大量參數,把驗證與迭代的循環大幅縮短,就算走錯方向也沒關係,趕快修正就好。
打破組織層級,讓決策走最短的路
我們公司一直以來採取比較彈性的組織運作方式,應用RACI的管理概念,讓不同專案可以依照需求組成跨部門團隊。
過去很多事情,習慣由主管負責;但現在我們反而希望,不同職務、不同部門的夥伴,也能扛起專案負責人的角色,從中學習。
內部溝通希望走最短的路線,不需要跑過好幾個階層。
我們在辦公室旁規劃了一個咖啡廳空間,讓大家可以隨時坐下來討論。
一杯咖啡,看起來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我們想傳達的是:
「環境可以改變,工作方式也可以改變。」
從鞋膠到半導體,轉型早已開始
很多人看到「大東科技」,可能會覺得這是最近才開始的轉型。
但其實50年前,在阿公經營時期,就大舉進用台、清、交、成畢業的高材生,建立可以共同前進研發團隊,也同步尋找可以共同前進的夥伴。
以大東的乾膜光阻開發歷程來說,三十年前,杜邦與我們是競爭關係。我爸爸接手管理後,開始思考,與其彼此硬碰硬,不如把兩邊的強項結合起來。
杜邦在研發與業務發揮優勢,我們則持續強化製程與生產技術。這項合作,也是研發技術與落地部署的一個好例子。
這也是為什麼,大東的電子材料技術可以累積30年的基礎,從早期PCB相關應用,逐步探索晶圓與IC封裝等應用領域。
安全不是口號,而是一種日常文化
對我們來說,有一個價值永遠不能改,就是安全。
因為化工產業對安全的要求非常高。
不管是共識營、員工旅遊,甚至尾牙,我們都把安全放在最前面。
例如每次辦活動,都會有人先到現場檢查逃生路線。就連逃生門的燈沒有亮,都會要求在活動前改善。
這些事情看起來很小,但文化就是這樣點滴累積起來的。
我們也鼓勵大家主動回報「虛驚事件」。
以前大家可能會覺得,寫報告是不是代表自己做錯事情,所以乾脆不要講。
但我們現在反而希望大家講。
因為一個虛驚事件,就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案例。把資料轉換成最有價值的一堂課。
像Volvo、Tesla這些車廠,在發展自動駕駛與安全技術的過程中,也都是從一次次的錯誤與異常事件中學習,持續修正系統。
真正的創新,先做一個「難的決定」
我在矽谷做創新工作,回台灣做製造業,兩者的風險屬性(risk profile)不太一樣,但有一個概念很像,就是「我們必須做那個難的決定,必須投資下去,才有可能得到那個機會。」
像黃仁勳與供應鏈之間,就建立這樣的默契。
面對尚未發生的未來,供應鏈會擔心:「我們真的走得到嗎?」
如果要走到那個未來,就必須先讓大家看見未來的可能性,建立信心,供應鏈才有意願持續投資。
我們必須做那些看起來有風險、甚至相對困難的投資,未來才有可能照著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矽谷帶給我的另一個精神,是一種正面的假設:
「只要你的價值觀、你說的故事有吸引力,就算沒有漂亮的資歷,也可能有人願意投資你。」
我希望台灣的下一代,也能保有這種勇於夢想的想法。
面對變局,秉持「半杯水」心態
這幾年,ESG、數位轉型、AI、關稅,一波接著一波,對台灣中小企業的挑戰很大。
面對這些變數,我自己的心態比較像半杯水,傾向從正面的角度去看。
以前要做創新,門檻非常高;現在中小企業使用AI、運用先進模型。在製造業的部署上,反而因此出現新的機會。
如果未來要往更大的格局想,我覺得就是三件事:
人(People)、流程(Process)、科技(Technology)。
人的部分,教育是關鍵,我們需要能獨立思考、勇於創新的人才,這不只影響現在,也會影響下一代。
科技的部分,講的是基礎建設,穩定的電力、計算力、土地等,都是產業發展必要條件。
流程的部分,則需要長期投資,建立能夠留住人才的生態系。
台灣有很多優秀人才流向世界各地,這是我們必須正視的課題。
下個十年,留下「可以試」的環境
我希望的是,未來十年,讓大家嘗試當初自己「沒辦法做」的事情。
70年前,我阿公面對的是一雙他從沒見過的鞋。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卻願意把問題拆開來研究。
70年後,我們面對的問題好像不一樣。
但大東可能還是做同一件事:
看到一個新的可能,願意去試。
越是不可能的事情,越是要做。
因為做了之後,才有可能真正改變世界。
戰略備忘錄
「保持探索,雖然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卻願意把問題拆開來研究。」
——大東樹脂營運長/廖韋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