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尋找歷史新敘述的可能 翁佳音
不知各位有無想過如下問題?十七世紀東方世界的明清大帝國時代,西方兩個老牌殖民強國荷蘭與西班牙,各自反方向繞了地球半圈,分別盤據於台灣南北:荷蘭是一六二四~一六六二年,以及一六六四~一六六八年(再度占領北台灣的雞籠),大約四十二年;西班牙則是一六二六~一六四二年,共十六年。兩國統治時間比例大概是二.六比一,但怪異的是,歷史敘述卻完全不成比例!如清代的方志,幾乎只有一、兩段提到西班牙:
……雞籠城……先時,呂宋化人裔占據此城,與土番貿易。因出米稀少,遠餽不給,棄去。《重修福建臺灣府志》
……雞籠山在臺北路,乃淡水上流,且澳堪泊船百餘艘,前呂宋用天主教巴禮建城其上……《噶瑪蘭志略》

相對地,有關荷蘭的記載卻是連篇累牘,連以前外來的蔬果與草木,也幾乎都被形容成「種出荷蘭」。人們琅琅上口的是「荷蘭人/紅毛番(紅毛狗)」,卻完全無西班牙人曾被叫「黑毛番/黑毛狗」的過往記憶,而原本由西班牙起造的基隆(雞籠)城堡與淡水城寨,也一律稱為「紅毛城」。西班牙人短暫留台的史蹟似乎船過水無痕,也彷彿西班牙人是「飛鴻」,雖曾在殖民地台灣北東部「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離境後卻「那復計東西」。於是呢,我們的正史、稗官小說中,有關西班牙歷史論述,少得可憐。
這種偏頗,原因可能很多,但主要應是我們傳統歷史是從政治中心發射信號所造成。台灣「固無史也」,且歷史要從荷蘭東印度公司進駐台南開始的「荷人啟之、鄭氏作之、清代營之,開物成務」等,幾乎成為少有人質疑的歷史「公式」或俗信。
然而,真正發生的「歷史」,當然不是這樣。台灣不只「兩岸」,東台灣後山日先照,有黑潮流經;北境的淡水、雞籠,南疆的瑯嶠、沙尾崎頭(沙馬磯頭),以及西部海岸由北到南各地都有可供泊船之所,可通中華帝國以外的國家與地區,只要有心檢閱中外文獻,就可知我不打誑語。
重新論述反映新時代需求與研究成果的公眾「新歷史」,還有賴大家一起努力,摯友銘宗兄就是一直不懈從事的傑出人物。他多年來在報章雜誌,以及Face book寫以基隆為出發點的有關食物、蔬果與地名的名源等等眾多問題,相信讀者印象深刻,無需我多言。今年正值西班牙人來台四百年,他前後應公私單位之邀,四處講解與導遊西班牙在他家鄉所留下的可能遺跡、傳說,進而連結家鄉與十七世紀西班牙台灣史,再擴大為大航海時代的歷史。玉山社編輯好友敦促銘宗兄將心血整理成這本走讀書冊,我當然不只樂觀其成,而且也要為本書多寫幾句推薦之語,乘機勾引其他有志者繼續來參與。

書名「刀劍與十字架」,其實與我前引清代方志有關西班牙時代寥寥數語中的「呂宋化人裔占據此城」、「用天主教巴禮建城」有關。呂宋就是菲律賓馬尼拉,用來指稱西班牙;「化人」漢語指有道術或勸化、教化之人,這裡專指西班牙神父(Padre),也就是另外文獻所云之「巴禮(Pa-lé)」(台語)。顯然,傳統歷史的西班牙印象就停留在神父,停留在宗教偏象上。銘宗兄很早之前就深知這樣論述很奇怪,常好奇地與我討論種種被掩埋的歷史的可能性,而我們二十幾年前探討出的可能,就包括
「野柳」來自於西班牙語,以及本書中的北海岸到東海岸的三貂、蘇澳與哆囉滿地名,一樣也來自於西班牙語。西班牙人不是天上飛鴻,凡走過的人,必留下痕跡。
銘宗兄的好奇心,以及資深記者起而行的尋找、查證之結晶,多已表現在本書中,我一樣不多談,留給讀者冷暖品嚐,我只是建議:今後走讀時依然可繼續保持好奇心。好奇心(Curiosity)往往是發現新歷史的重要驅動力,有好奇心,會知道基隆歷史不見得比政治信號發射地的台南或台北少或晚,譬如西班牙人未來基隆之前,文獻有「雞籠國、淡水國俱出硫黃,杭人(商人)販舊破衣服換之,俱硫土載至福建海澄縣,掘一坑,加牛油成」;除大明國商人外,也有「倭垂涎雞籠久矣,數年前曾掠漁船往攻,一月不能下,則髡漁人為質,請盟,雞籠人出,即挾以歸」。還有,西班牙人沒來之前,就有西班牙人Aguilar來北部台灣,「娶」了新北市三貂角的原住民姑娘。商人、海賊(倭)、天主教徒與原住民在基隆活動,熱鬧吧。
其實,以前學術研究的成果不一定是絕對的,走讀時可不用很嚴肅與緊繃。最後舉一例:十六、七世紀重要東亞航路的指標「雞籠頭」,就曾被日本人誤抄成「雞頭籠」,因而讓大學者如伊能嘉矩與幣原坦等人將其解釋成是「凱達格蘭(Ketagaran)的來源」,甚至將基隆(雞頭籠)解釋成「雞頭」、「雞冠」,很亂,很精彩。Doing New History,有時不妨學點銘宗兄的輕鬆買菜與吃好料理的悠閒,然後先從自己的家鄉開始。
自序
在台灣走讀西班牙
大航海時代,西班牙帝國在「艾爾摩沙」(台灣)「雞籠」(基隆和平島)建立城堡、教堂的事蹟,多年來只有歷史提及,不見任何遺跡,故常被忽視,直到近年和平島「諸聖教堂」的考古挖掘,才引起注意。
西班牙人在台灣十六年(一六二六~一六四二年),留下了什麼歷史遺產?除了考古遺址、文物,我想還有非物質的文化遺產,包括傳說故事、宗教文化、蔬果名、地名、語言,以及近年衍生的文創、文學、飲食、宗教、走讀、觀光等創作及活動。
我是台灣文史作家,我家住在離和平島不遠的大沙灣的旭丘。對我來說,「十七世紀西班牙台灣史」不但是世界、台灣的歷史,也是基隆、鄉里的歷史,我以此為背景創作了歷史×宗教小說《艾爾摩沙的瑪利亞》(二○二一年十月,時報文化出版),並已賣出西班牙文版權。
今年是二○二六年,西班牙人來台四百年,我以多年來收集的相關資料,寫了這本《刀劍與十字架:大航海時代西班牙人在台灣的歷史遺產》,有其特別意義。
本書從講述大航海時代西班人來台灣的歷史背景,一直談到西班牙人在台灣的歷史遺產及其文化創生,這是台灣歷史的普及寫作,也是走讀活動的參考書籍。
書名「刀劍與十字架」,來自當年西班牙道明會神父艾斯基維(Jacinto Esquivel)所說,西班牙人在台灣既殖民、貿易又傳教的矛盾,有如「把十字架與刀劍放在一起」。
本書的完成,除了參考鑽研西班牙台灣史的鮑曉鷗(José Eugenio Borao Mateo)、李毓中教授的著作,也採訪了台灣史學者翁佳音、台灣天主教史專家王善卿,以及參與諸聖教堂考古的西班牙考古學家María Cruz Berrocal。
在北台灣原住民馬賽語、噶瑪蘭語源自西班牙語的詞彙上,則查閱了兩本書:
一、日本時代語言學家小川尚義編著的《臺灣蕃語蒐錄》(A Comparative Vocabulary of Formosan Languages and Dialects),該書由李壬癸、豊島正編輯,二○○六年由東京外國語大學亞非語言文化研究所(Research Institute for Languages and Cultures of Asia and Africa)出版。
二、日本語言學家土田滋、山田幸宏、森口恒一合編,一九九一年出版的《台灣.平埔族の言語資料の整理と分析》(Linguistic Materials of the Formosan Sinicized PopulationsⅠ: Siraya and Basai)。
感謝基隆市文化觀光局文化資產科提供相關的圖像,豐富了本書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