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見大未來:CEO的決策現場》戰車引路、步兵跟上:從「層流思維」看臺灣產業鏈

專欄

2016年底,我到工研院擔任副院長,在那之前,我在大學當了25年的教授。我常開玩笑說,自己「早上像生意人、下午像總工程師、晚上像科學家」。
早上要了解臺灣產業,因為產業就是工研院的客戶;下午,副院長扮演類似技術長的角色,負責跨單位整合,就像總工程師;晚上回家,我則花很多時間閱讀最新的科學新知,因為幾年後的產業技術,往往就藏在今天的科學新知裡。
接任院長之後,角色的權重也跟著改變。除了技術,更要思考策略方向、資源配置、組織文化與人才培育;看的也不再只是單一技術,而是整個臺灣產業如何往前走。
臺灣產業不是K型,而是不同流速的光譜
這幾年,AI與半導體產業高速成長,其他產業真的只能被留在後面嗎?我認為不是。
依照工研院產科國際所(ISTI)對製造業的調查,臺灣製造業四大板塊中,資通訊(ICT)產業占了一半,成長率預估超過11.2%;其他三個板塊成長率相對低很多。因此,外界常用「K型化」形容產業兩極發展。
但我不太喜歡「K型化」這個說法。因為一旦畫成K型,好像往上走的會一直往上,往下走的產業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我是學應用力學的,我更習慣用流體力學裡的「層流(Laminar Flow)」來看臺灣產業。風吹過地面時,越靠近地面,受到的障礙與摩擦越多,流速越慢;越往高處,阻力越小,流速越快。快與慢之間不是截然二分,而是一個連續的光譜。
產業也是如此。今天有些產業跑得快、有些跑得慢,並不代表彼此從此走向兩端。我們真正該思考的,不是把慢的產業丟掉,而是如何讓它們找到新的位置,搭上高速成長的列車。
傳產不必轉行,關鍵是重新定義核心能力
很多人問我,傳統產業該怎麼辦?
其實臺灣許多傳統產業都有非常深厚的技術底子,關鍵在於能不能「重新定義自己的核心能力」。
川湖(King Slide)就是很好的例子。過去大家可能把家具、廚具使用的抽屜導軌視為傳統黑手產業,但川湖把機構件與精密滑軌做到極致,持續提升精度、耐重度與專利門檻,當應用場景從家具轉向AI伺服器機櫃,原來的核心能力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價值。
類似的轉變正在臺灣許多產業發生。原本擅長金屬加工的業者,把能力延伸到AI算力中心需要的散熱與水冷技術;高精度機械加工可以進一步挑戰共同封裝光學元件(CPO)的微米級光纖對位設備;塑膠射出成型加入極高潔淨度、防靜電與防震要求,也能進入半導體先進製程的晶圓載具。
所以,這不是要傳產拋棄本業、改行做IC設計,而是重新問自己一個問題:在高速成長的列車上,有沒有一個只有我的專長能補上的位置?
只要把原來的核心能力做到極致,再找到新的應用場景,就有機會創造不可替代的價值。
工研院跑第二棒,技術要從市場需求開始
那麼,工研院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什麼角色?
我常把國家科研體系比喻成一場接力賽。大學跑第一棒,從TRL 1到3,把資金轉化成科學知識;工研院從TRL 4到6,相當於第二棒,將知識發展成可以驗證、可以應用的技術;再由第三棒產業接手,進入量產與市場。
簡單來說,大學的重要任務之一是「把錢變成知識」,工研院則要進一步「把知識變成產業價值」。
但臺灣98%以上是中小企業,很多企業沒有足夠資源進行長期、深度的研發。因此,工研院這一棒往往必須多跑一段,從技術開發一路陪著產業做到試量產與市場驗證,扮演產業的「技術中央廚房」:先把配方、製程與驗證做好,讓企業接棒後,可以更快進入市場。
這也是我接任院長後,希望改變的一件事:研發不能只從「我能做什麼」出發,而要從「市場需要什麼」開始。
例如工研院啟動機器人專案時,我要求研發團隊陪同製造商,親自訪談至少10家最終使用者。
以煮拉麵機器人為例,真正到了餐廳現場才會發現,技術問題不只是「機器人能不能夾東西」。雞蛋、筍乾、蔥花都是軟性、不規則的食材,太用力會夾破,力道不足又可能整把掉下去;餐廳更在意的是機器占多少空間、可以省多少人力,以及投資多久能回收。
因此,團隊利用AI視覺與模仿真人師傅手感,解決軟質食材夾取與擺盤問題,同時把設備占地從3坪縮減至1.5坪,並在研發階段就與製造商及日本終端通路對接。
我們甚至會直接問客戶:「你願意花多少錢買?」再從市場可以接受的價格倒推研發成本,並嚴格規定:硬體零組件成本絕不能超過終端售價的30%。有些機器人控制模組因此捨棄昂貴的訂製FPGA晶片(可程式化邏輯閘陣列),改用大量生產、成本較低的手機晶片,再透過軟體演算法補足效能。
技術做得出來只是第一步,客戶願意用、企業有辦法生產,而且市場買得起,技術才真正完成最後一哩路,才能達成工研院協助產業的使命。
不是再造一座護國神山,而是讓更多產業一起搭配裝甲車
大家都期待臺灣除了半導體之外,能出現更多「護國群山」。但我認為,與其期待憑空長出另一座獨立山頭,更重要的是思考:如何讓已經跑在世界前面的產業,帶動更多臺灣企業一起向前。
二次大戰期間,傳統作戰思維常讓戰車配合步兵速度前進;德軍則是打造運兵車,大幅提高步兵推進速度,發揮整體作戰效能。放到今天的全球產業競爭也是如此。
台積電、聯發科、台達電等企業,就像臺灣打頭陣的重戰車,已經在全球市場開出一條路;廣大的傳統產業與中小企業,則擁有各自深厚的技術能力。我們要做的,不是讓前面的戰車慢下來,而是「打造裝甲運兵車」,讓更多企業搭上車,就像大雁飛行時,領頭雁在前方破風,後方兩側會形成阻力最低的渦流區,中小企業跟隨頂尖龍頭的破風路線出海,是最省力且勝率最高的模式。
臺灣已經有一批世界級企業,下一步,就是讓更多中小企業沿著龍頭企業開出的路,把精密機械、材料、散熱、光學、化工等既有優勢,帶進AI、半導體與高效運算的全球供應鏈,讓傳統產業也可能因為新的需求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自己的核心能力帶進國際供應鏈。
工研院53年來始終緊貼著臺灣產業發展的脈動。面對AI帶來的新一波產業重組,我們要做的,不只是讓跑得快的產業繼續向前,更要讓不同速度、不同規模的產業,都能找到進入下一波成長的位置。
對我來說,工研院的使命始終沒有改變,就是「協助產業」。把前瞻科技變成產業用得上的技術,把大企業開出的路變成更多中小企業可以一起走的路,讓臺灣既有的產業優勢不只是幾座高峰,而能帶動更廣、更厚實的產業力量,一起走向全球。

戰略備忘錄
「在創造出另一座獨立神山之前,讓步兵搭配重戰車、跟在領頭雁的破風區後方,才是臺灣中小企業最快速省力的全球化戰術。」
——工研院院長/張培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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