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商不用30就能當記者?其實記者沒有這麼好當


這年頭記者總是被社會消遣是「不用讀書就可以做的職業」,但隔行如隔山,沒有實際去做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難處。(攝影/陳怡樺)

作者簡介

蕭彤雯


  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不僅是臺灣知名電視新聞主播,也是資深記者,投身新聞工作長達二十年。從廣播到電視,從記者到主播,她以感性的人文情懷與理性的精闢分析,忠實記錄下每一個新聞時刻。

  不論是一九九七年香港主權移交、一九九八年華航大園空難、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二○○五年英國倫敦地鐵爆炸、二○一一年日本三一一地震海嘯、二○一四年太陽花學運、高雄氣爆......舉凡國內外重大新聞事件,她幾乎都在現場。二○○二年更以「北城醫院打錯針」報導,榮獲第二屆「卓越新聞獎-電視新聞即時採訪獎」殊榮。

  面對新媒體崛起,二○一六年決定脫離舒適圈,投入全新戰場。目前除了是數個網路媒體談話性節目主持人及製作人,也投身公益行列,努力落實「自媒體」定義,多元發展。

2005年,我任職於三立電視台,擔任週末晚間新聞主播。此時在業界,我已經算是比較資深的從業人員。是年7月,英國發生了舉世震驚的倫敦地鐵爆炸案,公司派我前往倫敦出差,採訪團隊一行人即刻出發前往英國,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來到倫敦這個城市。

遠赴英國採訪倫敦連環恐怖攻擊事件

2005年7月7日上午的交通尖峰時間,各個主要地鐵站無預警地相繼發生連環爆炸案,造成嚴重傷亡。這起被稱為「倫敦七七爆炸案」的事件,是繼2001年美國「九一一恐怖攻擊」以來,最受國際媒體關注的事件,短時間內全世界各大媒體幾乎全擠到倫敦來採訪。

爆炸案發生之後,許多重要地鐵站、交通樞紐都停擺,整個倫敦的交通陷入癱瘓,沒地鐵可搭,路上塞滿了車輛。讓原本就狹小的倫敦道路幾乎動彈不得。赴倫敦採訪期間,我們每天都排了滿滿的採訪行程,但在移動過程中經常叫不到計程車,就算招到了計程車,上路後也塞在車陣中無法動彈,所以我們得徒步行走才能到達許多採訪地點的現場。這與當初在香港採訪的情況幾乎一樣。更克難的是,為了節省時間,我常常直接蹲在路邊寫稿、過音(在新聞報導中聽到的記者配音,我們稱之為過音),攝影記者也就蹲在路邊用移動式剪接機剪輯新聞。

倫敦整座城市籠罩在反恐的緊張氛圍中,公共場合的安檢、戒備都非常嚴密,所有市民與從外地來此採訪的記者們,都必須忍受諸多不便。舉最基本的生理需求為例:在外面跑新聞時突然內急,麥當勞等大型速食店是我們唯一能借到廁所的地方,但這段期間,當地速食店由於擔心恐怖分子可能會在廁所裡放炸彈,所以把廁所全部鎖起來,不開放外借。

在倫敦出差的那10天,我每天早晨7點、外出工作前,在旅館上了最後一次廁所後,就得憋到深夜11點過後回到旅館,才能再上廁所。知道自己一整天下來可能都沒法上廁所,我幾乎不敢喝水,在水分攝取不足又憋尿的情況下,我一回國隔天就住院了。

最該被勞動檢查的行業就是新聞業

剛進華視時,主管賞識我,讓我加入播報行列。剛開始播報的主播,大部分都從晨間新聞開始。當時我每天清晨4點出門,5點前抵達辦公室,開始協助大夜新聞製作(半夜發生的新聞,都只有攝影記者一人出機,必須由我幫忙撰寫稿子並過音)。

等處理完新聞就要趕緊化妝,因為那年代,公司化妝師是早上8點才上班,所以我的髮型、妝容、服裝,都得自己一手包辦。(因此,我現在完全不想看到當年播報的照片⋯⋯)

7點坐上主播檯,播完半個小時新聞,快速買個早餐,囫圇吞棗後,就要開始準備8點半編採會議的報稿,然後出機採訪,直到晚上8點才下班。

是的,你沒看錯。當時我上班的時間就是從清晨8點到晚上8點,整整15個小時,而且每天如此。那時有三位晨間記者主播,大家輪值,一次一個月。每當快輪到自己時,想到又得過一個月這種日子,我們都恨不得死了算了。

可能有人說:「誰叫妳愛錢?多播報就多賺錢吧?」

抱歉,一毛錢都沒有喔!是的,你還是沒看錯。當年在華視,我們工作時間幾乎超過一般人的一倍,但卻完全沒有任何津貼。如果你向主管反應太累,能不能早點下班?或能不能有些津貼?主管會回答你:「這是公司給你機會,你若嫌累,可以不要播,多的是人要搶著播。」

不只工時長、工時不固定、得不定時輪值晨班夜班、還有24小時責任制等,讓記者們不但疲憊,交友圈子也備受侷限。出社會後,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朝九晚五,而且是在工作十多年後,才享受到週六、週日都能休假的快樂。同學們總抱怨我幾乎不參加同學會,但是,正常上下班、見紅就休的同學們,想當然耳都是在週末辦同學會。週末我都要上班,怎麼參加啊?

我數不清多少次,休假那天想看個電影,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眼看買票窗口就在眼前!結果召回的電話竟然來了,只得乖乖離開隊伍,回公司上班。運氣好一點的話,長官沒有叫你回去,但要你協助聯絡採訪事宜。雖然你已經進了電影院、電影也開始了,但只能走出去不停地打電話、接電話,最後根本不知道這部電影到底在演什麼。想想還不如直接回去上班算了。

舉凡種種,讓記者的生活品質很難與「好」這個字沾上邊,再加上龐大的身心壓力,讓這個行業的折損率比其他行業高出許多。

對真相的渴求,是一路走來的最大動力

新聞圈的流動率不低,加上媒體大環境愈來愈差,現在能在圈子裡待上個5年就算資深記者了。或許很多人想問:「如果這個職業這麼苦,妳為什麼一待就是20年?」

其實我也曾不只一次想放棄,但最終還是選擇留在這個戰場上。因為我知道每種工作都是一種「選擇」,當你選擇了這份工作,就等於選擇了這樣的生活。

面對想踏進這一行的年輕朋友,我一定會提醒他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進了新聞圈,你要承受的以及要犧牲的,都會比一般人多。這個工作其實真的沒什麼優點,許多時候,它幾乎不是人幹的工作。工時長、工作時間不固定、必須隨call 隨到。而且,精神壓力大,胃潰瘍、失眠、泌尿道發炎、便祕等諸多因為緊張與壓力而帶來的症狀,會一直跟著你。還有,你很難交朋友,交來交去都是這個圈子的。」

因為以上理由,不少記者大約做3年就產生職業倦怠,有些人會選擇去度假,一段時間後再回到工作崗位;有些人則就此跟這行說再見,轉而尋覓更適合自己的工作。所以每當有人問我「當記者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我總會反問對方:「先說說你為什麼想當記者?」

真正能在新聞圈一待十數年的人,若問他為什麼喜歡這工作?他的答案百分之百不會是「因為這個工作很刺激」。

能讓我堅持走上二十年的最重要原因,其實與我自身的人格特質有很大關係。一直以來,我對「真相」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求,我痛恨「說謊」這件事。同時,我有著強烈的求知欲及正義感,對不合常理及不公不義的事,會想盡辦法探究真相。我們常說「眼見為憑」,但當你根本不在新聞現場,你所聽到的、看到的,都是第二手甚至第三手傳播,要如何「眼見為憑」?只有一種人能在新聞事件中,進行近距離的第一手觀察,那就是記者。

一則新聞從事情發生,到製作成一篇報導放送到觀眾眼前,其中歷經太多流程與步驟。當採訪團隊抵達新聞現場拍攝時,攝影記者已經選取「他認為」重要的畫面,之後再挑選出適合的剪成新聞畫面。文字記者在撰寫新聞稿時,會決定哪些是「他認為」的枝微末節,可以省略,所以寫出來的稿子不見得全面。進了新聞編輯室,編輯會斟酌下什麼標題,這決定了新聞要從哪個角度出擊。而主播在播報時的詞彙、情緒與態度,又可以導引觀眾以什麼面向來看這起事件。所以觀眾所接收到的「新聞」,真的並非「全面」。同樣一則報導,《自由時報》跟《中國時報》的角度竟然可以完全不同!光看標題,你可能以為這根本是兩則完全不相干的新聞。

因為新聞業能距離真相近一點,能滿足我對真實的渴求。至少,當別人問我這則新聞究竟怎麼回事時,我可以講出很多被記者剪掉的畫面,或是被編輯省略的文字,試圖還原真相給你看。說穿了,這就是個愛說故事的人的心情,但我不杜撰,我只說真實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