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來辯!4位大哲學家下凡來討論「貧富差距」


貧富差距一直是每個年代都在探討的問題,不同時代的哲學家也會有不同的見解。(圖片來源/George Hodan)

作者:

畠山創

出生於北海道,早稻田大學畢業,專研政治哲學(正義論的變遷),目前為代代木學習機構倫理、政治及經濟講師。擅長以熱情的口吻、有條理的課程內容,帶領學生進一步探討事物的本質,讓許多學生得以考取志願學校。透過網路課程,目前已有超過一千所學校的學生都在上他的課;並以「蘇格拉底法」讓學生得以了解哲學的魅力。著作包括《讓你擁有思考力的哲學入門》等書。

(圖片來源/究竟出版社提供)

談到現代社會種問題的根源,便是財富集中造成的貧富差距。與能力和環境相符的分配是公平的嗎?剝削是不平等的嗎?且看哲學如何解答這個自古以來辯論爭不斷的問題。

財富集中是不公平的嗎?

蘇格拉底:老夫打算探討現在無論在全世界任何國家,都吵得沸沸揚揚的「貧富差距」。首先請看下方的圖表。在二十一世紀,全世界八成以上的財富,幾乎都由最富裕的十幾億人獨占。這些人與其他五十多億人之間產生了嚴重的貧富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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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斯多德:換句話說,就是「財富集中」的問題吧。雖然光是要不要承認世界上存在著窮人與富人,就會立刻引發討論,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強調一件事,那就是「人類是政治動物」。「政治」,也就是國家,是我們生活的共同體。人類生活無法脫離政治,在政治的共同體中,需要分配正義,讓每個人都能根據自己的能力分配到相對應的財富。換句話說,財富做為一種報酬,必須根據個人的能力進行分配。在政治中,能做出成果的人,應該比做不出成果的人獲得更多報酬。所以我們不應該把所有經濟上的差距都視為「惡」。

馬克思:我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如果只因為每個人都想追求善,就認為共同體(政治)也以善為目標,這樣的世界觀未免太理想化了。我不清楚亞里斯多德先生的時代怎麼樣,但勞動者的薪資不僅在資本主義的世界中被低估,生產價值減去薪資的剩餘價值也都被資本家奪去。這個剩餘價值就是利潤。累積利潤的資本家擁有壓倒性的力量,最後成為統治階級。這樣的社會無論怎麼想都不公平。

亞里斯多德:我不太清楚你所謂的「資本家」是什麼。但你的意見太極端了。我理想中的政治,既不是極端的民主制,也不是極端的寡頭政治,而是介於兩種政體之間的中庸狀態。在這種情況下,政治必須以公共利益為考量,所以既非君主制也非貴族制的共和制,才是最理想的!如果絕對王權已經存在,為了更接近共和制,也有可能必須將它擊垮,也就是所謂的「革命」。咦?既然我肯定革命,那麼想法上似乎和你有重疊之處呢!

馬克思:沒想到亞里斯多德先生口中居然也會出現「革命」這兩個字,您的意見可以和我所說的「勞動階級發動的革命」,也就是無產階級革命相連呢!話說回來,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階級鬥爭史。近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產階級(勞動階級)與資產階級(資本家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已經達到極限。這時若由無產階級發動革命,打倒統治的資本家階級,建立共產主義的世界,階級鬥爭便能邁向終點。

「正義論」所誕生的「福利國家」

亞里斯多德:資本家與勞動者嗎 ……我不太懂用語的差異,但換句話說,就是打倒統治階級、建立理想社會吧?

馬克思: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

亞里斯多德:既然如此,那我們想法一致。假設發生極端的剝削,或許也應該承認革命這樣的對抗手段。

羅爾斯:不不不,兩位請聽我說。一下子就演變成革命也未免太粗暴了。當然,我也贊成實現社會正義,但是否應該思考在維持現有社會體制的同時,也能救濟弱勢的現實方法呢?

馬克思:喔?那麼你想用哪種方法實現正義呢?

羅爾斯:首先,我們假設:在目前的社會建立前,存在著「原初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任何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再假設原初狀態中,也沒有任何關於個人資質的資料,譬如是否出生於有錢人家、擁有足球或其他運動天分、有無罹患先天疾病之類的。附帶一提,我稱這種狀態為覆蓋著「無知之幕」。因為我想弄清楚「人類必須遵守的正義」之根據與正統性;而我認為,只有在覆蓋「無知之幕」的原初狀態下,自由進行理性思考的人類所協議出的原理,才能視為「正義」。此時所協議出的正義,即可視為寓於公平的正義。

馬克思:為什麼原初狀態下的協議,可視為正義的依據呢?

羅爾斯:因為這樣一來,不管是自己與他者的能力或立場,人們都不會對此抱持相關知識與偏見。換句話說,每個人都能排除利己的、情緒化的想法,以最公平的態度判斷事物。在這種狀態下,應該就能不受限於對他人的嫉妒心或優越感,進行合理的判斷。而且因為任何人都能做到,即使發生了什麼問題,應該也能想辦法避免陷入最糟的狀態才是吧?而我將透過這種方式導出的正義原則分成兩類,一是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權利,去享有基本自由;且這種權利只有在同樣兼顧他者的自由時,才能獲得認可。我稱這個第一原則為「平等自由原則」。

蘇格拉底:另一個原則呢?

羅爾斯:另一個「第二原則」才是討論的重點。在追求個人自由的過程中,社會和經濟上的不平等是難以避免的。如果想要基於正義而承認這些不平等,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差異原則」,換句話說,就是即使對立場最弱勢的人而言,這種不平等也能成為某種利益;另一個條件是「機會均等原則」,也就是在保障機會公平均等的前提下,這種不平等也將存在於對所有人開放的職務或地位中。

亞里斯多德:你的意思是,如果把「第二原則」當成前提,就可以容許不平等嗎?

羅爾斯:如果放在這次討論裡,那就是「有貧富差距也無所謂」,不,應該說是無可奈何吧。但我認為,基本上,必須所有人都同意這種差距符合第二原則的要求。根據這種想法,救濟社會上不幸的人 ─也就是社會弱勢的機制是不可或缺的,這才是正義。二十世紀之後的世界,似乎將這些「把不捨棄社會弱勢的『正義』系統化」的國家,稱為「福利國家」。

馬克思:原來如此,福利國家嗎?只要能夠實現這點,即使不發動革命,應該也能解決階級鬥爭或人類異化之類的問題吧。

就算有條件地允許貧富差距,但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亞當.斯密:我反對。羅爾斯的正義論,似乎從根本上就對人類有所誤解。乍看之下,「福利國家」描述的是理想的社會,但在任何人都能獲得救贖的輕鬆環境中,人類真的會為了競爭而努力嗎?你應該沒有確實理解我所說的「看不見的手」吧?我所謂「看不見的手」的概念,就是只要每個人都採取符合期望的行動,也就是基於各自的利己心採取行動,必定能達到上帝安排好的預定和諧。換言之,「看不見的手」能將基於利己心的利益追求,連結到社會整體的利益。簡單來說,你所謂根據「寓於公平的正義」建立的福利國家,就是排除個人利己的自由,將一切交給國家與政府來照顧吧?

羅爾斯:說「一切」也太誇張⋯⋯

亞當.斯密:但歸根究柢就是這麼回事吧?如果一個人決定賺多少錢、做多少工作,或社會決定用多少錢雇用多少人等等,政府都要一一介入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想應該連薪資都會被政府刻意規定、使個人的自由競爭受到阻礙,也不再試圖追求利益。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產生足以協助建立人類社會的正確競爭。

羅爾斯:正確競爭?我確實也討論過這個部分。前面雖然提到覆蓋「無知之幕」的原初狀態,但這終究只是一種假設。人類並非生而平等,若無視這一點,光憑著利己心和個人的努力參與所有的競爭,競爭結果也全由自己負責,這樣真的就是「正確」嗎?我不覺得這是正義。

馬克思:我也是這麼想的。不平等終究是資本主義世界的前提,這一點只要看資本家如何剝削勞動者就非常清楚了。人類是透過「勞動」實現自我的生物,勞動則是與他者的合作,不可能獨自進行。人類是生活在與他人關係之中的類存有。亞當.斯密先生,你真的覺得人類可以獨自生活嗎?

亞當.斯密:是的,若把每個人的利己心當成前提,的確會這麼想。我並非否定社會的存在,但每個人終究必須由他自己做決定,這就稱為「利己心」,而我認為這是所有人類存在的基本。各位似乎將考量萬人利益的「功利」當成前提,但正因為具備利己心,才叫功利。話雖如此,本性利己的人類,還是能夠基於對他人的同理與同情,採取符合道德的行動。只要是冷靜且公平的觀察者,都能引導出同理心與同情。我稱這樣的觀點為公平(中立)的觀察者。如果具備「第三者的共感」,能客觀地看待自己,就能讚美所有的競爭,因為競爭全部都是公平的,而「看不見的手」便是以公平競爭為前提運作。

羅爾斯:只要競爭是公平的,就應該允許財富集中嗎?

亞當.斯密:舉例來說,假設遊樂園裡有「代客排隊」的人。他們替那些想搭乘人氣遊樂設施,卻討厭長時間等待的人排隊,並以此獲得報酬。這樣的買賣是在雙方—也就是高舉「代客排隊」看板的業者,與花錢的顧客之間的共識下所成立的。但他們能獲得周圍人們的「共感」,也就是公平(中立)觀察者的共感嗎?

馬克思:這太荒唐了!完全不公平!

亞當.斯密:沒錯。這是無法取得「第三者的共感」的競爭與經濟行為,不是公平競爭,因此是不容許的事情。這就是我的立場。

蘇格拉底:雖然諸位在「人是否能在不與他者建立關係的情況下獨自生活」這一點上,意見有所分歧,但對於「不得不接受人與他者的關係」這點,似乎意見一致。亞里斯多德的「政治動物」、馬克思的「類存有」、羅爾斯的「寓於公平的正義」,以及亞當.斯密的「共感的倫理」,都是討論「與他者的關係」時的重要概念。

當我們思考「與他者的關係時」,即便有條件地允許社會上的貧富差距,但對差距置之不理、放任財富集中固定化,似乎還是會有問題。我記得羅爾斯用過反思平衡這個詞彙,意思是當現實悖離我們所建立的某個原理時,必須一邊將這個原理套用在現實中,一邊持續檢討。這不就和老夫不滿足於自己的知識,總是試圖探究真理的「無知之知」一樣嗎?人類是隨時審視眼前種種「理所當然」的生物,而不懂得反思的人生,不值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