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由「歷史」了解中國是對的嗎?我們該相信「歷史」嗎?

書摘

我們現在閱讀的歷史都是透過各個史學家整理而來,但「真實性」如何,一般人也很難考究。(圖片來源/Pxhere)

我們所知道的「中國」,其實是一個非常晚近的發明。發明和想像,與真實相互重疊,在今天構成了一個很複雜的投影。這個投影已經有了一定的生命力,有了自己的思路和邏輯。從本質上講,這就是個無法認知、而又必須認知的物自體。

歷史是一個不斷重構的過程

我之所以說,依靠史料的歷史是靠不住的,就是因為史料必須在一個特定的體系中加以排列組合後,才會顯示出它的意義。而人們排列和運用史料的方法,事先就已經決定了它的意義:如果人們肯跳出自己的原有體系,將原有的史料打碎重組,重新設計一個體系的話,那麼史料馬上就會顯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有些人大概是不會考慮這些的,他們終生都沒有超出自己所掌握的那一點零碎史料的範圍,而在這個小小的範圍之內,他又不一定需要考慮這些事情,例如一個泥瓦匠,他無須研究建築的整體架構。但實際上,儘管他的磚瓦和別人的磚瓦樣式相同,到了不同的建築師手裡,就會顯示出各種五花八門的面貌。

如果一定要問,什麼才是絕對真實的面貌?那麼答案就是,「真實的面貌」本身就是不可得的——歷史是一個不斷重構的過程,或者說,重構歷史的過程本身,就屬於製造歷史的主要因素之一。這是它其中最微妙的東西。

用量子力學原理的角度來說,觀察者本身會影響到觀察對象。由於觀察者的存在,使原來的系統、存在著有多個可能性的系統發生坍縮,而坍縮以後的系統,將會確定到觀察者事先沒有預料到的一個比較固定的態勢上面。每一次在接近歷史節點的時候,人們認識歷史的方式,這個方式本身就會決定歷史的走向。因此在這種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的反覆循環之中,就形成了一個類似格式塔式的巨大體系,在這個體系當中,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區別逐步趨於消失。

何尊,西周早期的一件青銅酒器,其銘文中最早出現「中國」二字。「中國」在這裡的含義,是指西周王朝的都城──成周地區,也就是今天的洛陽。「中國」在古代一直是地理和文化的概念。(圖片來源/八旗文化)

「四大文明古國」都是後人自己的說法

我們回顧所謂的華夏,或者說所謂的中國存在的過程,必須上溯到人類文明產生的真正歷程,而不能只看這一百年來的形塑。漢語世界的大多數人——不僅包括東亞大陸上的人,也包括南洋在六十年代以後重新推行普通話教育,用華文教育培養出來的這些人——基本上他們的認知體系是一個層累造成的結果,一個在晚清張之洞時代和梁啟超時代之間所形成的體系。這個體系創造了所謂的「四大文明古國」說法。

它的基本背景是,在當時強勢的西方基本上已經征服了世界的情況下,把華夏文明和猶太、波斯、印度這些古老文明並列,然後教育晚清剛剛進入新教育的群體(例如中學生),告訴他們說,華夏其實不比猶太、波斯或印度來得差,而以上這些古老文明都已經滅亡了,唯有以大清為代表的華夏文明還沒有滅亡。

因為只有我們大清還沒有滅亡,所以我們是值得自豪和驕傲的,只有我們才能跟近代西方平起平坐。再本著這個精神,產生了所謂四大文明古國之類的說法。梁啟超把這種說法加以總結,於是就產生了後來的中國、新中國這一系列的概念連環體系。

有了這套概念連環體系,然後才產生了所謂的「建設新中國」、「不同類型的新中國」、三民主義、共產主義諸如此類的敘事體系,國恥教育、反帝教育,或者說是「中國和帝國主義」、「中國和世界體系」的種種說法。儘管這些說法有許多細節上的差別,例如,現在還有人為了抗戰功過、狼牙山五壯士之類的東西吵得沒完沒了,其實它們全都在這一個體系之內的時候才有意義,人們如果打碎了或者是超越了原有的、這個壽命才一百一十年的體系,之前提出的這些問題就都會失去意義。

中國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一,乃是梁啟超的發明,而不是真實的存在,至今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新中國、反帝、反殖民、三民主義、中國夢等政治概念,都是這一體系的衍生品。 (圖片來源/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