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教育三法放寬為哪樁?地方政府為選票帶頭違法

教育

具有特色的實驗教育,被視為是邁向進步國家的表現之一。(圖片來源/pxhere)

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週四將審查「實驗教育三法」修正草案,擬將公立學校實施實驗教育的學校總數上限從目前的10%放寬至三分之一,美其名是邁向先進教育國家,但事實上,在過去3年裡,實驗教育學校暴增5倍之多,多半由即將面臨裁併的偏鄉公立學校轉型;地方政府基於選票考量,為了「短暫續命」的中央補助款項,甚至不惜帶頭違法。

清風微撫,樹影搖曳,窸窣聲伴著蟲鳴鳥叫,學童們在天與地之間奔跑歡笑,森林小學、樟湖生態中小學都曾勾起民間對於實驗教育學校的各種想像。

2014年11月19日,被稱為實驗教育三法的《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實施條例》、《公立國民小學及國民中學委託私人辦理條例》及《高級中等以下教育階段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實施條例》正式上路,一時間,實驗教育方興未艾;3年過去,原本全台只有10多所的私人實驗教育機構,如今已發展至將近70所,其中,有50多所由即將被裁併的偏鄉公立學校轉型而來,屬於私人辦理的實驗教育機構僅3所。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理事長張旭政認為,偏鄉的公立學校一旦面臨裁併,對地方政府而言就是財政負擔,但貿然決定「收起來」,恐怕又會得罪選民,因此,若能轉型為實驗教育學校,不僅可以獲得中央補助款支持,暫時拋開燙手山芋,長遠來看,還能成為未來正式教師超額的調節閥,「讓現在已經是體制內的老師,未來超額的時候有地方可以去,否則一旦演變成資遣,怕會引起政治效應。」

14名教師僅1人為正式編制,其他都是代理教師

那麼,成為實驗教育學校的教師又如何?根據全教總調查,公立學校轉型後,不少選擇減少聘用正式教師,改請未必具有教師證的代理教師,以嘉義縣6所實驗學校中的4所來說,豐山實驗教育學校的14位老師當中,只有1名正式教師,其餘13名全是代理教師。太平國小13位老師只有2名正式教師。太興國小的7名教師裡只有2名是正式。仁和國小7名教師當中,正式老師僅3人。

張旭政進一步指出,太平國小在2015年徵選教師時,規劃12名教師當中,正式與代理的名額各半,而代理教師的資格要求當中,只有1人必須具備英文專長,其餘5人都是比照一般教師,「那我們就要問,為什麼一般教師的工作,不用正式教師,而是要用代理教師?是不是要避免超額的麻煩?是不是政府為了省錢?」

在少子化、人口外移的雙重衝擊下,偏鄉公立學校早晚得面臨教師超額的命運,若體制內的教師被介聘到實驗教育學校,撐著不走行嗎?

張旭政繼續用太平國小的師資數據說明,2015年的6名正式教師,至今只有2人留任,因為實驗教育必須具備特殊教學理念,自然得和十二年國教課綱脫勾,如此一來,設計課程與教材的重擔便落在教師身上,沒多久時間,教師難免身心俱疲,萌生退意。

張旭政直言,該案例也突顯了另一個問題──教師流動率極高,「如果一所實驗教育學校的教師流動率很高,在師資不固定的情況下,要如何推動所謂的理念,如何有課程一貫性的教育內容,我們也希望教育部能查一查這些實驗教育學校的教師流動情況如何。」

實驗教育玩假的,宜蘭縣府帶頭違法

即便實驗教育學校有許多問題,但畢竟是實驗性質,難道不該更寬容嗎?對,也不對。因為該寬容的是「真實驗」,而非暗藏目的、刻意為之的「假實驗」。

身為宜蘭縣教審會委員、宜蘭縣教師職業公會理事長鄭祺怡就抱怨,在去年的4月1日、今年的6月11日審議會上,宜蘭縣的東澳國小及大同國中都超過申請期限,前者逾期8個月,後者將近1年,卻都被宜蘭縣政府要求通融,「一個審議案前4天送件,一個是前10天,那麼多資料,審查人員怎麼看,根本來不及,(宜蘭)縣府要大家通融,雖然我在會議上強力反對,但因為只有一席,最後還是通過了。」

鄭祺怡直言,宜蘭縣在少子化、人口外移衝擊下,使得一些鄉村更鄉村了,有許多公立學校都面臨裁併校的問題,卻因為地方人士擔心社區會隨著學校裁撤沒落而強力反彈,始終沒有動作,「縣府其實也想收起來,因為可以省錢,但是不敢,怕流失選票,由於一直不收,又拿不出錢來救,最後只好鼓勵申請實驗教育。」

可惜的是,即便計畫通過,許多學校也只能短暫續命,因為原本第一年200萬元的補助款會逐年遞減,兩年後,每間學校只能領到80萬元,減幅高達六成。

「其他不足的部分本來該由縣府補足,但大家都知道,我們宜蘭縣府很窮,根本沒有資源去做這件事,」鄭祺怡舉例,湖山國小轉型實驗教育,原本規劃6年預算為1040萬元,如今已經兩年未獲得補助,連宜蘭縣府也不願出錢,因此只能且戰且走,「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可怕的是,縣府都不提這部分的風險,還一直鼓吹申請,只因為怕學校關門。」

轉型實驗教育學校亂象多,地方政府無力監督

值得一提的是,轉型為實驗教育學校的機構,因為在實驗教育三法當中已明定,可不受《國民教育法》、《教師法》、《教育人員任用條例》、《特殊教育法》及《私立學校法》規範,對此,張旭政也感到憂心,「這些法律都是我們國民教育的主要法令,但是都管不到實驗教育學校,那未來有三分之一的學校可以不受這些法令限制,我們實在很難想像教育秩序會變成怎麼樣。」

而根據張旭政掌握資料,目前全國公立學校轉型為實驗教育學校的比例不到3%,只有宜蘭縣與台東縣達到10%的上限門檻,「也就是這兩個縣市一直鼓吹要放寬上限。」

要討論放寬與否,還得就事論事,除了形而上的理論,或許也可回到實驗教育學校的供需狀況來思考。不過,根據我們向教育部求證,卻得到驚人的答案──連實驗教育學校的樣本數都是一日三變。

一名官員私下對我們抱怨:「我跟你講,那個名單一日數變,連學生數都無法掌握,國教署發文給各縣市後,縣市政府給的內容一堆錯誤,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根本隨便填,8月底給的名單和現在差距極大。連名單都不確定了,你認為裡面還有什麼嗎?」

整體而言,在教育理想上,實驗教育學校絕對是美意,但受到政治考量的汙染後,卻成了維持選票的工具。更可怕的是,這樣的做事邏輯還只停留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打馬虎眼階段,彷彿只看眼前可供續命的補助金,卻壓根沒打算讓學校永續經營;甚至,面對這類有別於現行法令規範的新形態,仍是新手上路的地方政府連如何審核、監督都會是一大問題,試想,若要你來監督「我的理念」,到底是你說了算,還是我?

宜蘭縣政府關說兩所學校逾期提出的申請。(攝影/徐珍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