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均龐:央行理事會機制若健全 總裁是誰沒那麼重要

央行總裁

與央行接觸往來超過30年的遠東銀行董事吳均龐認為,隨著科技日新月異和整體經濟環境改變,央行理事會應該營造出一個更健康的運作機制,理事成員的適切性和多樣性也需要被適時檢討。(攝影/黃威彬)

離央行總裁彭淮南退休,進入最後倒數,誰有能力接下這20年無法撼動的大位,各界猜測不斷。然而,根據《中央銀行法》,我國貨幣政策的最高決策單位其實是央行理事會,理事們的任一決策都在在影響著各行各業,但在總裁光環籠罩下,對於其他10幾位央行理事的討論,可說是少之又少。

與央行接觸往來超過30年的遠東銀行董事、德意志銀行前台灣區總經理吳均龐認為,隨著科技日新月異和整體經濟環境改變,央行理事會應該營造出一個更健康的運作機制,理事成員的適切性和多樣性也需要被適時檢討,「否則當焦點全部投射在總裁一人身上,對台灣並不好,對未來的總裁也不甚公平。」

為什麼美國聯準會不叫美國央行?

吳均龐從全世界中央銀行最早的起源,談到當今被認為制度最完善的美國聯準會,進而刻畫出對台灣未來央行的想像,以下是《信傳媒》專訪摘要:

問:美國聯準會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世界關注,在運作上哪些部分值得我們借鏡?

答:現在大家談「央行」嚷嚷上口,但要不要先猜看看,全世界第一個設立央行的國家是哪個?答案是瑞典,1656年11月30日,瑞典國王就頒布設立央行。回頭來看,可以說央行並不是一個很新的東西了,它已經有快要400年的歷史,我們要展望未來,就得鑑古知今。

首先來看的就是美國聯準會,很有趣的是,為什麼他不叫做「美國中央銀行」?美國聯準會在1900年初設立,由於美國獨立於英國後,他們不想承襲歐洲的中央集權統治,因此在名稱上他們不使用央行這個名稱,但實際上仍是行使央行職權。

不過,美國幅員廣闊,當時的電訊通訊又不方便,加上在二戰之前,美國有80%以上的農業人口,這些人所需要的利率和華爾街、或五大湖工業地區的人所需的又不同,因此當時他們就建構出12個地區性的儲備銀行,且華盛頓特區的中央管理委員會必需諮詢這12個儲備銀行的意見。

再進一步探究,這12個儲備銀行的理事中,還有一個73原則,也就是7分要是非金融的農、工、商代表,另外3分才是金融業代表,讓彼此產生制衡的力量,而不讓金融財政產業的這些人去把持利率的控制權,最後建構出一個我們認為比較民主的機制,而這也是很值得我們借鏡的地方。

為什麼會解讀大數據的人反而當不了央行理事

問:台灣的央行理事中,其實也有所謂業界代表,但您認為組成應該更多元化?

答:目前央行的理事成員,絕大多數還是政府官員,或大學的經濟學教授組成,但央行理事應該要多一些有實務經驗,甚至有電商經驗和大數據的解讀能力的人。或者是央行應成立一個相關團隊,提供資訊給理事,也有可能央行目前已經有這個團隊,但我們不得而知,若能適當的公開其實也會讓大家更有興趣。

因為比較讓人擔心的是,現在已經進入一個雲端社會、網際網路的社會,許多資訊的流通都是非常發達的。因此,我很好奇央行的理事們,有多少人真正貼近民眾,清楚了解各業百態對於金融和貨幣的需求?

美國聯準會前主席葛林斯班是經濟學家,他過去可以透過螺絲釘和螺絲帽的產量,就能判別現在工業處於旺盛還是蕭條。相對來說,現在幾乎人人都使用智慧型手機,往往今天瀏覽了某一網頁,隔天廣告就進來了,事實上現在可以抓到的數據量,遠遠超過葛林斯班那時的,但我們的央行理事有沒有能力判讀這些數據?

再進一步舉例,我們在所謂社群網站的觸及、點擊、按讚或轉發,都有很不一樣的意思,往往觸及數有10萬,真正點進去的人卻只有1萬,你要如何去解讀這裡面所代表的意思是什麼?

從大數據中我們可以看到多少商機和經濟需求,但有趣的是,現在這些會解讀數據的人,他能抓到的經濟動脈和訊息,極有可能影響我們對貨幣政策的制定,但這些人反而也是我們認為,一輩子都不可能進去央行當理事的人。

根據我的經驗,商業數據的判讀,其中還需要一些對心理學、消費行為、世代差異判讀的素養,如果我今天是央行理事成員,其實我會很緊張,像是過去的人認為說,買房地產最為重要,但我們可以發現,現在很多父母認為教育最重要,他寧願把買房子的錢省下來,送小孩去國外念書,而央行理事能解讀這樣的消費行為嗎?

要怎麼讓民眾覺得央行理事會成員並沒有跟世界脫節,這個鉤子需要掛上,但就算鉤子勾到了,一拖拉庫的資訊跑進來的時候,你能夠消化解讀嗎,我認為這對未來的央行是非常大的挑戰,要有數據解讀的能力,同時也有民胞物與的深切感受。

適度拋出理事成員的看法,反而是央行可使用的工具

問:不過各界似乎都把焦點放在總裁上頭,央行理事成員也被認為沒有聲音?

答:大家好像不太關心這些,覺得央行就是只有央行總裁一個人,但往後在理事遴選的過程上,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些著墨。

回頭來看美國聯準會,聯準會和聯儲會加起來成員有上百人,每個人聲音的分量不同,但是至少我可以講話,我可以在媒體前面適當揭露、表達意見。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主席往往也會先透過某個理事,或是聯儲會的主席放風聲,來觀察業界的反應。

這種雙軌的機制、鷹派鴿派的機制,也可以說是唱黑白臉的機制,在台灣這邊就不是很明顯。即使像葛林斯班如此強勢,仍會用隱喻、暗示的方式告訴外界接下來會怎麼做,因為貨幣、利率政策本來就不是拍板定案,應該是緩和、反覆確認地去進行。

若能適當揭露雙率政策的討論過程,讓各方的反應能夠匯集進來,大家都知道資訊了,對央行來說也不會造成提前洩露政策,導致不公平競爭的狀況發生。這是央行很重要的一個角色,往後的理事會成員如何收放自如,這是一個很好玩的機制,既要活潑、又要保守。

理事成員承擔多一些責任,扮演央行的風向球

問:所以您認為央行應該要更開放一些嗎?

答:其實倒不是要讓我們門戶洞開,讓外人進來翻箱倒櫃,畢竟央行不以營利為目的,保守是全世界央行的原則,再加上台灣並非世界銀行、IMF、亞銀的成員,一旦發生動盪,沒有人會幫台灣。但理事成員,可以變成風向球,而他們也應該要去做這些事情。

像是我過去以外商身分參加很多國際活動,我們的央行都是被排除在外的,但我看到一些比我們經濟實力還差的國家,都被邀請與會,而且為了國家的尊嚴,一些會外會、餐會等場合,央行也都選擇不參加,我真得很替央行抱屈。

事實上,台灣的外匯存底很多,因此許多私募基金、創投對台灣是很有興趣的,今天若是央行總裁想要見他們,那是非常輕而易舉的事情,換句話說,我們今天無法走到國際,那我是不是可以打開一點門,讓國際人士走進來。

我也建議,央行總裁的身分若不適合,那麼央行的理事是否能扮演風向球,主動出面辦一些座談會、論壇,讓國際上的人了解我們的央行。其實只要了解、接觸,就會產生尊敬,因為不了解、不清楚才會對我們輕蔑,因為我不認識你、不了解你,常常就會被國外認為我們操縱匯率等,這對央行來說是很不公允的評論。

央行總裁是誰都不會造成太大動盪

問:您討論了很多理事組成,但央行總裁人選仍是各界相當關心,甚至有些人認為,彭淮南總裁下台,將是今年最大的不確定因素,您怎麼看?

答:其實央行總裁如果造成很大的動盪,可能情形,是他一下子把利率調到5%,或者說說直接加兩碼升息,新台幣立刻升5毛錢等等,但我們知道不會有上述情形發生,就算來了個狂人,來了川普當央行總裁,我想他也不可能會這樣做。

因此,未來央行總裁即使是一個很平庸的人,那也只是蕭規曹隨;就算是一個很英明的人,他更是蕭規曹隨,因為他知道要改變也必須是緩步地改變,如果一個國家的經濟會因為央行總裁換人而產生動盪,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我認為,其實未來央行總裁不管是誰做,都不會做出太過離譜的事情。很多人擔心說,央行總裁人選,恐怕會影響未來政治干涉的程度,其實就像我所說的,只要有充分的數據進入,一攤開就可以清楚解釋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決定,如此一來也能維持政治的獨立性,畢竟哪個總統敢來跟全民的數據做對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