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暴後的溫柔:曾是子女眼中的魔鬼 如今他化身為「反霸老爹」


林福歌宣導反霸凌,本身也是虐兒者。(攝影/黃威彬)

過去7年,台北街頭不時可見一名頭戴安全帽、臉上掛著墨鏡的老伯對路人咆哮,乍看以為他精神異常,細聽才發現只是一場反霸凌宣導。當緊繃的神經鬆開,眾人笑了,但沒一會,全場又紛紛噤口。因為眼前人開始不停咒罵自己,「我是畜生不如的虐兒者,打某打囝的禽獸就是我。」

年輕時,林福歌(本名林清福)事業陷入低潮,因為受不了自己吃軟飯的事實,一股怒氣全憋在體內,無處宣洩。直到某天,腦中突然一陣轟鳴,理智莫名炸開,他向妻子揮出了第一拳,從此像染上毒癮,只能靠一再施暴來獲得內心平靜。如今,扭曲的家庭關係讓他痛苦不已,誓言要用餘生宣導反霸凌贖罪,至死方休。

2012年2月1日,林福歌第一次寫信給總統馬英九,希望獲得接見,共商反霸凌大計,直到2016年5月20日政黨輪替,他寄出了最後一封,始終也未如願,「一共120封,都是回那些……唉……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收到後來,我根本不拆了。我想,新政府應該也是一樣吧。可能是我人微言輕,一個人在那吠,人家搞不好在想:什麼反霸老爹,起肖喔。」

於是,他整天挖空心思,滿腦子盤算著如何防止兒童受虐,哪怕一早猜到可能吃虧,也非得試上一回才真正甘願,「之前,只要有虐兒者敢簽切結書,我就給他一萬元,每個月接我一通電話就好。但後來這些人都沒再出現,電話、地址的資料都是假的,試了幾次,我就不試了,都是來騙錢的。我猜後來他們還是繼續施暴,……」

訪問前幾天,林福歌突然來電,希望能延後一週受訪,原因是他不久前才接受雷射除斑,整個人彷彿一支紅豆冰,怕照起相來不好看。後來發現,他極為自戀,不容許歲月在臉上留下任何痕跡,所以定期除斑,效果也不俗;但,有些汙點他花了好多年、好多錢,卻怎樣也清不掉,因為當年那些紅紫黃黑的繽紛瘀痕,並不在他身上,而是留給了家人。

如今的菩薩心腸,本來竟存在惡鬼體內。

被打到全身看不見膚色,兒子想他生不如死

「林凱偉,我兒子,現在43歲,被我打壞了,有躁鬱症,一個人住廈門。」指著從辦公桌下拿出的一疊宜蘭中學刊物《蘭城馨露》封面,林福歌彷彿精神分裂,聲音時喜時悲,但由於一雙眼睛藏在墨鏡底下,我們也無從分辨他究竟是哭是笑,「你看,我的孩子多厲害,這是宜蘭中學的雜誌,他是創刊人喔,……」

好多年以前,林凱偉曾經上過電視節目,錄影結束後被主持人豬哥亮問起,「聽說你有想殺爸爸的念頭?」他不假思索回答:「是。」豬哥亮又問,「你想怎麼殺他?」此時,林凱偉更改了答案,「我不殺他,我要用硫酸潑他。」

回憶起這段往事,林福歌說,當時自己就站在一旁,雖然很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但其實胸口已經湧起一滴巨大的眼淚,只不過個性好強,所以沒讓它流出來,「我的兒子跟別人說,不要給我死,要讓我痛不欲生。你看看,這個兒子心裡對我的怒跟恨,到底有多大。」

究竟一對父子之間能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事實上,在林凱偉一篇曾獲浴火重生另類文學獎第三名的作品〈三面亞當──我與躁鬱症相處的日子〉當中幾個段落,答案清晰可見。

「三歲那年,有一天父親正與我嬉戲,不知道什麼原因,父親突然間拿起塑膠袋套住我的頭,然後勒緊我的脖子,將我整個人騰空舉起,塑膠袋裡的空氣有限,我因呼吸困難便開始掙扎,四肢不斷地顫動,父親看我即將不行,才將我放下來。待我喘息過後,又再將我舉起,而後反覆施為,直至我精疲力盡,……」

還有一段也令人咋舌,「小學五年級。因惡劣頂嘴,父親怒不可遏,用他那強健的大腿往我的腹部一踢,一時間我整個人騰空飛起,後腦杓著壁,留下一灘血漬在牆壁上。父親隨用雙拳往我身上強力揮擊,每一拳都似欲將我置於死地。在胡亂揮打後,父親將奄奄一息的我拖進廁所,抓住我後腦杓的頭髮,猛力地使我的前額往牆上撞去,而後粗暴地將我推倒在一旁。那時淚流滿面的我在廁所內檢視自己的上軀和雙手,完全看不到皮膚的顏色,因為全部都讓瘀青所覆蓋,……」

如今林凱偉一個人獨居廈門,靠著家裡在當地一棟六層樓透天厝的租金過活,白天多數時間裡都在昏睡,因為吃了醫師開出的管制藥物FM2,夜裡則視病情嚴重程度略有不同,「他鬱症來就吹簫,很溫柔,喜歡寫文章。躁症來就舞劍,兩個月可以花掉我一百多萬。都是去暴飲暴食,到處請客,還被那邊的人稱為台灣豪哥,但我哪有錢可以一直這樣讓他花。」即便不再是施虐者與被虐者,林福歌坦言,兩人的關係至今依然緊張。

一歲開始被凌虐,父女之間有道打不破的牆

74歲的林福歌善於養生,不只一身皮囊打理得光潤,裡頭的筋肉也格外飽滿。為證明自己老當益壯,開始訪問前,他當場示範了「單手伏地挺身」,標準姿勢,五下,令年輕本該力壯的我們汗顏;或許是被這下馬威給鎮懾,每當提及施虐過程,隨著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我們腦中所浮現場景變得愈加觸目驚心。

「從小,我把我大女兒也虐待得很嚴重。那時候她只是一歲的小孩,結果我用那種前端尖硬的排骨梳,一直用力往她的頭頂猛敲,一口氣連續敲了十多下,血都冒出來了,流得滿臉都是。她只是個小孩耶,怎麼受得了。」林福歌用一種女兒遭人欺負的口吻,恨恨說著:「你看我這個人可惡到這個樣子。」

但她只有一歲,怎麼會惹你生氣?可能是時間太久遠,又或者次數太多,當我們發問,林福歌想了四、五秒才回答:「可能是因為她哭吧,那個聲音讓我煩躁,我又不知道她到底是因為肚子餓,還是尿布濕,有時候就乾脆把她的頭壓到馬桶裡沖水,比較清靜。」語畢,只見他不停搖頭,「到底為什麼一個大人會這樣做,……」談話過程中,他彷彿長著兩張迥異面孔,頻繁切換,當話題停在過去,一臉盡是惡相,一拉回現在,立馬轉為慈悲。

談起父女相處的近況,他內心五味雜陳,慶幸的是至少沒有惡言相向,感慨則是兩人之間始終存在那道無法打破的隱形牆,「一直到現在39歲了,她還是不大敢跟我說話。我可以感覺到她心裡的那種陰影,只要講起以前虐待她的事,她都會說自己早就已經忘記,還一邊笑。但是從她的聲音裡,我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在說『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聲音。」

你愛小孩嗎?我們得到的答案是「當然」。打人的時候都沒想過他們嗎?有別於一般施虐者,林福歌完全不避諱談論自己的汙點,反而有種不吐不快式的懺悔,恨不得受千夫所指似的,「沒想到那些,完全都沒想到,那個氣如果上來,我就交給拳頭。如果當時我可以去想那些,今天我就不會後悔了。我現在回想都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我是鬼,是禽獸,是該被碎屍萬段、死無葬身之地的虐兒者。我罪孽深重到下地獄18層都不夠,……如果有神,千萬不要讓我投胎。」

陷入虐兒過程的回憶,林福歌也彷彿變了一個人。(攝影/黃威彬)

虐兒就跟吸毒一樣,絕對不能有第一次

「我跟你講,我生長的背景環境,每天都看到血,後來暴力傾向加重,又有精神官能症,所以有時候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因為打小孩他不會反抗嘛,不會報警嘛,我的氣也可以消掉,所以就一次、兩次、三次,……虐兒就跟吸毒一樣,絕對不能有第一次,否則只會越來越嚴重。」在他身後左上方的觀音頭像注視下,林福歌向我們自白著。

原來,他本姓江,一出生就被父母賣給姓林的一家,代價是五斤黑糖(當時約值16元),但生父並未從他生命中消失,「每次只要養父母向生父抱怨我很皮,他聽完都不會說半句話,拿起一旁的實心扁擔就走了出去。我都在家裡旁邊的空地玩耍,常常一聲『x你娘』傳來,還沒罵完,棍子就突然砸下來,我的腳骨都被打凹了,扁擔也裂了,……我就是這樣長大的,生母也被他打到唉唉叫,後來離婚了。」似乎,當年的惡鬼從小也活在地獄裡,被暴力默默餵養著。

「我家旁邊30公尺就是豬灶,是宜蘭縣最大的屠宰場。整天都可以聽見豬在哀號,溝裡全是血。空氣裡除了血腥味,還飄著內臟被切開後的屎味。」或許是生長環境不同,當我們大驚小怪問著小時候難道不覺得殺生殘忍?他只淡淡說:「在那邊,一天天這樣長大,我看到血根本無動於衷,對那些都不會有感覺。」

隨著回憶繼續尋根,突然,他似乎想起什麼刺激的場景,顯得有些興奮,現場比劃起來,「跟你說,我十三四歲就殺過牛。那時候,牛鼻環上綁著繩子,另一頭就栓住地上的鐵環,牛的頭被迫低下,整條脖子露出來,我拿起劈柴用的那種斧頭,一下、兩下,牛倒了,四隻腳還不停地抽搐,第三下,牛就不再抖了。」惡魔的尾巴差點就要跑出來,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高漲的情緒,趕緊收斂:「搞不好我暴力傾向的DNA,有些是在那邊長出來的。」

暴力會被複製,躲在受虐者腦中伺機而動

「我跟你講,暴力這種東西,施暴者每一個動作,在受虐者腦中都會留下印象,會存檔,會複製,接下來就伺機而動。等有一天遇到事情,它就來了。」對林福歌來說,所有暴力事件的加害者,都有關鍵性的「那一天」,而他自己的,是在1972年的某個夜裡。

當年,歷經幾次事業低潮,林福歌好不容易投入大理石製造業,成立光頭石材廠,一度拿下不少日本訂單,前景看好。沒想到,因為遇上中日斷交,到手的生意紛紛被取消,只留下一開始購買機具的龐大債務,從此,他成了一個俗稱「吃軟飯」的男人,情緒也開始變得喜怒不定。直到有一次,妻子黃美玉對他生意失敗一事發起牢騷,並斥責他太依賴家人,字字句句像利刃穿心,讓愛面子的他終於爆炸。

「連續事業失敗的痛苦已經讓我幾乎要瀕臨崩潰,結果還要被老婆瞧不起,這股怒火,我說什麼都平復不了,……」這一刻,他的理智線終於斷開,不假思索便朝妻子的臉上揮出第一拳,從此,那條長年束縛著惡鬼的枷鎖被解了開來,朝夕相處的家人再也沒有任何保障。

在他的自傳《五斤黑糖》中,黃美玉曾經回憶,當林福歌的脾氣發作起來,身旁的人最好不要頂嘴、插嘴,或者發出任何尖銳刺耳的聲音,否則,他一旦開打,絕對六親不認,受虐者的下場會非常悽慘,「有時想想,我是不是已經被丈夫打傻了。記得有段時間,只要我打斷他的話,或者在他話還沒講完前插嘴,他就會突然將房門反鎖,接著對我又吼、又打、又踢,而我簡直沒有地方可以跑、可以藏。」

「我在想,暴力、虐兒者,有95%以上都和錢有關。所以我才說,在沒有錢的時候,很多人會藉故爆發情緒,不是只有我,別人也一樣。」林福歌分析,自己之所以能夠改過,應該與後來靠著切貨事業發跡,經濟狀況改善有莫大關係,若非如此,恐怕早晚有一天,他還是會登上社會新聞的版面,「我是因為有錢才能轉變。但是,其實我的個性也沒有全改喔,它偶爾還是會來,尤其跟我兒子爭論的時候。所以,我後來跟他說,你有事找兩個妹妹談,我不再管你了,就讓他們三兄妹自己去處理。」

賺錢後就不打老婆了嗎?林福歌心中又是一酸,他感嘆,後來雖然也發生過劇烈口角,但自己始終能把持住,未曾出手,反倒是妻子,可能長期受到各種壓力影響,竟也開始爆發,「三年前的除夕,我和老婆凌晨起了口角,她一口氣吃了72顆安眠藥,我3點起床的時候,發現她全身發冷癱軟在地上,差一點沒救了。後來她又跳河兩次,一次被警察帶回來,一次被計程車司機救下來。那陣子我每天牽著她,不是因為疼老婆,是無可奈何,……」不過,他也說:「這樣牽了兩三年以後,現在反而變成一種習慣了。」

無奈法律刑責過輕,街頭宣導7年4000場

曾經上書總統府、內政部、教育部多年,前前後後500多封,光掛號費就將近2萬元,卻始終未等到符合自己期許的回應,林福歌只好以「反霸老爹」的名義在街頭宣導,希望有一天,目擊者在看見暴力事件時,都能夠主動通報,「或許一點作用也沒有,但總是一種潛移默化,我7年來講了4000多場,每次如果有25個人聽見,那就有10萬個人聽過。其中,只要因為這樣救到一個小孩,都是值回票價。只是,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就是了。」

以「過來人」的經驗,他認為,只要政府不參與其中,法律輕判,暴力事件就是會一再發生,而且每況愈下,「如果法律可以規定,只要是虐兒者,不管任何原因都判20年徒刑,不得假釋,你說這有沒有嚇阻作用?如果是你,你敢打嗎?我跟你說,很多人打到一半,手都會縮回去,還不如搧自己耳光比較划算。」

至於為什麼是20年?他也頗有想法,並非只是情緒性的喊話,「因為20年後,被打的小孩子長大了,不用擔心再被虐待。那出來的人也還可以賺錢謀生,我的思考邏輯是這樣。」

或許正因為內心深處棲息著惡鬼,林福歌必須靠著更強大的良善才能壓制那股蠢動,於是從身上長出了一種殘暴過後的溫柔──明知身處地獄,依舊堅持栽花,「我在做的事,像是植被在地球表面,希望潛移默化,讓每個人都知道不能用暴力處理事情,親朋好友之間是這樣,陌生人之間也是這樣。這世界有沒有天堂或地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因為暴力事件死去的小孩,他們回不來了。小燈泡是這樣,陸正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