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劉克襄的自然課:發現石虎

書摘

我因這樣的想像,隱隱感覺石虎就在森林深處,隨時都在窺看。眼前的山,繼續豐饒地存在。(圖片來源/flickr)

劉克襄

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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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水田,彷彿仍殘留著昨晚的冰冷溼意,一些低淺的窪坑偎集著靜伏不動的小蝌蚪。用手指輕輕撥動,牠們微微四散,又停止下來。天氣太冷了,似乎連多移動一點都會消耗許多體力。 

一個月前,這兒才注滿圳水,蟾蜍很快就在此現身,產下長條狀膠質的卵串。沒多久,保護在膠質裡的卵,孵出數百隻黑色小蝌蚪。我研判,窪坑裡面應該也有不少水躉,準備捕食牠們了。

水田旁邊緊鄰著緩斜的土坡。坡地上長滿芒草、灌叢和爬藤,苦楝、朴樹、桑椹從中茁壯,形成優勢的喬木樹種。有的地方則栽種了肉桂和柚子、柑橘等果樹。十來隻斑文鳥停棲在芒草叢,好像才醒來,滯留了好一段時間,尚未展開一天的行程。還有白頭翁在梳理羽毛,一邊吱喳叫著,似乎搞不定下一站要去哪裡。

土坡連接著落葉滿地的次生林,樟樹、油桐、香楠和三刈葉等混生其間,小彎嘴從那兒發出響亮的呼喚。次生林以多樣的樹種和層次,展現森林的繁複和隱密。現在是各種綠色怒放的時候,偶有杜英掉落兩三片紅葉,但少有人注意。

山的稜線以相思樹為主,覆蓋了整個森林上方,形成此一丘陵的重要地貌。從腳前的田埂再往前,有條手砌的卵石小徑,鋪進次生林。這兒有許多早年的卵石古道橫越山區,成為先民挑擔,扛負鹽巴、香茅和木炭的交通要道。

唯這條路不長,盡頭是一座石砌的矮小土地公廟,後面有棵大楓香倚靠著。小小紅布壓在廟頂,香爐仍插著線香殘柱,顯見小廟不時有人定時祭拜和清理。土地公廟正對著水田,儼然在守護著地方產業。

楓香樹後,還有條不甚清楚的泥土小徑。小徑消失的地方,一座鮮為人知的炭窯,被草叢掩埋。炭窯因久無人使用,早已崩塌過半,只能做為相思木炭曾大量生產的重要遺址。

遠遠望去,這時節淺山的青綠愈發清楚,一派淺淡輕柔,把什麼是綠色,優雅地詮釋出萬千風貌。亞熱帶森林多樣的魅力,盡在此時此處展現。但多數人不在乎這種綺麗,因為太熟悉反而陌生,或者不懂得如何欣賞。就像不遠處,好幾棵田邊苦楝淡雅地盛開,那種素樸的美麗,往往乏人青睞。倒是下個月,油桐花開時,白花如雪景皓皓,吸引了眾人注意。但那時的綠意濃厚而單一,缺乏層次了。

我蹲在田埂檢視,早晨的田地出現了四小一大的柚子形腳跡。一步一痕,排出一列長長的新鮮足印。昨晚夜深時,有隻石虎從森林裡下來,悄悄地穿過土坡,跳下水田,在此觀察一陣後,慢慢地走到我前面的泥灘。緊接,停駐了一陣,因而腳印在此覆踏了好幾個。

除了蝌蚪,我看到好幾隻田螺在勇敢地蠕動。我猜想,那隻石虎應該在此捕捉到某一喜愛的獵物。然後傲然叼著,沿著田埂邊,再爬上土坡,經過土地公廟和炭窯,消失於森林。

牠走回去的腳印如前,顯見獵物不大,但應該足夠飽食一頓。或許是隻小田鼠最有可能。那是牠最常在田裡捕捉的主要食物,六七月稻作豐收時,一個晚上下來,石虎可以獵捕到三四隻。昨晚天冷,牠若能捕到一隻應該就很欣慰了。

我佇足的地方是火炎山山區。這幾年經常搭火車前來,在三義車站下車後,背包裡放著飯糰和水壺,便往山區漫遊。一條山路又一條,一座山村復一村。我積極地尋找著仍在耕作的水田,還有走看哪兒還有什麼風物。

在這一帶淺山來去,經常聽到竹雞的對叫聲,不時響徹山谷。每次在林子裡驚起竹雞三五飛竄,我總是想起石虎。石虎是高明的獵者,善於謀定而後動。面對竹雞,牠知道每次捕捉只有一次撲擊的機會,因而都會等待很久。沒有十分把握,絕不展開致命一擊。竹雞當然也相當機警而靈敏。白天時,牠們小心翼翼地走在林地間,一邊啄食,隨時眼觀八方。晚上時,整個家族跳到樹上集體擠成一排,避免被石虎等獵捕者突襲。

石虎知道竹雞不易捕捉,夜棲不定。天黑了,寧可下山,走進水田裡尋找食物。水田若不噴灑農藥,一年四季常有各種動物出沒,自然成為牠重要的覓食環境。晚近幾位朋友架設夜間攝影機,都不難捕捉到石虎的身影。或許,一些農民會指責石虎,晚上喜愛潛入雞舍偷捉雞,但這樣的數量其實不多,多半也是老弱石虎。有位研究貓科的學者以為,一般健壯的還是習慣在野外打獵,展現狩獵的本能。

石虎時而會潛入雞舍,還有一重要原因。我們開發了大面積的淺山環境,牠們的獵物相對減少,只好以雞舍為目標。緣於此因,好幾位朋友為了搶救石虎,晚近乾脆承租一些淺山地帶的水田,或者鼓勵復耕。山腳有大面積的友善水田,石虎的保育愈有希望。

走在這些鄉野環境,我也常注意荒廢的耕地。希望擁有者,何妨創造更多溼地樣態的休耕水田,藉此吸引更多動物棲息。天黑之後,這類水田便是野生動物溫馨的深夜食堂,不少中型哺乳類都喜愛在此出沒,諸如麝香貓、白鼻心、鼬獾等,石虎也是其中的成員。牠們都是龍貓兄弟。

此外,產業道路的開闢,對淺山造成的傷害如今也愈來愈嚴重。山路能免則減,舊路更不宜再拓寬。大量去水泥化,保持泥土路,減少對環境造成的衝擊,動物才能獲得允當的棲息空間。

一隻石虎的活動面積約莫數百公頃,以苗栗地區為例,淺山環境要找到大面積沒有道路劃過的區域,如今並不多。石虎往往為了覓食,不得不跨過道路來去。近幾年,許多鄉道和產業道路都設有小心石虎的告示牌,提醒夜間的開車族,小心石虎經過。來去快速的車輛往往形成可怕的殺手,石虎常被意外撞死。但根本之計,還在於保有棲地的完整性,減少道路的開發。

我循著卵石小徑走上去,跟土地公廟敬拜。環顧周遭,看看有無石虎的任何排遺。炭窯在更裡面的樹林,以某一隱密的暗黑存在著。那樣的原始不可侵犯,讓人覺得從那兒回去的石虎會活得更好。

淺山是人類生活裡利用頻繁的環境,同時是其他動物和人類接觸最密集的地方。石虎尤為指標,如果無法生存,意味著淺山環境的危機。根據現有的調查初估,全台灣的石虎數量最多可能僅五百隻,多半集中在中部。石虎的議題方興未艾,我們關切的也不只是牠們的消失或滅絕,而是整個淺山環境的維護。

我繼續遙望著那些暗黑之後的某一樹林空間,就算再給我兩輩子的時間行山,要在野外看到石虎的機率,恐怕仍是萬分之一的微乎其微,但我毫不在意。就像地球不是唯一有生物的星球,遙遠的某一個地方,仍有生命活著,我知道就好。

我因這樣的想像,隱隱感覺石虎就在森林深處,隨時都在窺看。眼前的山,繼續豐饒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