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龍 史上最弱勢總裁


媒體焦點從彭淮南(左)變成楊金龍,他會彭規楊隨,還是走自己的路,外界都在看。(圖片來源/商周提供)

1月27日,媒體相繼報導,府院已經內定,央行總裁彭淮南2月底退休後,接任者為現任央行副總裁的楊金龍。不過,楊金龍位於台北市金華街的住所,卻不見媒體守候,與彭淮南就任前後,大批媒體守候住家門前,大相逕庭。

他絕對不是媒體寵兒。他幾乎沒有獨照,所有的照片,身邊都是彭淮南,攝影總是將鏡頭焦點對彭淮南,而楊金龍則是襯托彭的景深。

他的大事紀也難以拼湊。除了央行網站記載的學、經歷,幾乎是一片空白,有關他的報導,更是鳳毛麟角。就連立法院財委會的資深立委,也跟他沒說過話,私下透露:「實在很想和楊金龍聊一聊……。」

長期待在性格鮮明的主帥身旁,他是一位面貌模糊的副手。

口拙的自律書生》愛看書、熱中研究,但一發言就吵架

10年前,他從央行業務局長升任副總裁後,無論是赴外致詞或是記者會,他總是照稿演出,不會給人意外。就連今年1月10日,他首度鬆口談論數位貨幣議題,演講內容也和會後央行寄給記者的講稿,如出一轍。在公開場合,他是一位「快閃」官員,儘管身為央行發言人,卻如沒有嘴巴的凱蒂貓般,極少發言。

「剛毅木訥」,這四個字,是他朋友對他的形容。另一關鍵詞是:「口拙」。

相較於當今政壇上部會首長,他的研究員性格特別濃烈。在政大國貿所畢業、海軍陸戰隊退伍後,他考進華南銀行國外部,當時華銀為省屬七行庫之一,國外部更是眾人搶破頭的單位,但他卻一心想做研究,半年後毅然辭去令人稱羨的華銀工作,考進基層金融研究訓練中心,也就是現在的金融研訓院前身。

80年代中期,前勞委會主委詹火生向教育部建言,英國倫敦是金融重鎮,銀行發展獨步全球,應派青年學子赴英學習。他抓住這個機會,考取國內第一批公費留英資格,赴伯明罕大學取得經濟學博士。與他同為第一批公費留英學生的,還有央行發行局長施遵驊以及政大財政系教授黃明聖。

返國後,他進入央行經濟研究室擔任研究員,儘管取得旁人稱羨的公職,他仍自律甚嚴,每天上午6點起床大聲讀英文,7點下班後繼續念書讀資料。

央行海外有兩個辦事處,一是倫敦,一是紐約。1994年央行成立倫敦代表辦事處時,努力認真,又有留英經驗的楊金龍,成為赴英籌備辦事處的不二人選,並成為開張後第一屆主任。

第一批留英生、第一位駐外主管,顯示他的能力高於同儕,是一時俊秀。然而,他的專業雖較同儕強,對外溝通技巧卻是弱項,這從他的媒體關係可略見端倪。

自倫敦回台後,他進入央行業務局擔任副局長,負責督導央行兩大業務之一的利率政策。當時央行由各局副局長輪流召開記者會,說明政策,但他發言有時太過艱深,或記者有所誤解,雙方經常擦出「火花」,爭得面紅耳赤,不歡而散。幾次下來,原本就惜字如金的他,更不願跟媒體互動。

按理說,這樣一位愛看書甚於愛交際,會跟媒體吵架的公務員,不容易有平步青雲的機會;但他正巧碰到欣賞他的貴人,也就是彭淮南。

許多人以為,彭、楊二人結緣始於央行經濟研究處,楊金龍初入央行擔任研究員,彭淮南是經研處長,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但是,很少人知道,他倆的淵源不僅如此。1980年,楊金龍就讀政大國際貿易研究所碩士班時,論文題目是《有效匯率理論與其就台灣的實證分析》,口試委員之一,就是當年為央行研究處科主任的彭淮南。

我們翻閱該論文發現,楊金龍大量閱讀彭淮南的研究報告,例如其中一篇「有效匯率、出口價格競爭能力及匯率制度之檢討」,就排在中文文獻的第一欄。很顯然,年僅20幾歲的楊金龍,當年對彭淮南的觀點,相當佩服。

尊師重道的白髮幕僚》推電子票據、指數型房貸,使命必達

彭、楊兩人,都對匯率與出口競爭力有高度興趣,研究方向一致,埋下日後一路相隨的伏筆。楊金龍從英國留學返台後,彭淮南向當時的央行總裁謝森中推薦,楊才順利進入央行。

自此之後,楊金龍的工作歷程,就和彭淮南息息相關,甚至不難看出,後者刻意栽培前者的動作。

舉例來說,在1997年至2000年間,當時的總統李登輝有意將台灣打造成亞太金融中心,這計畫由當時的行政院長蕭萬長負責,亞太金融中心固定召開跨部門的工作協調會議,當年約40歲出頭的楊金龍,就是該會議的執行秘書,彭淮南此舉,正是希望讓他能被院長與跨部門首長看見。

彭既是恩師,也是貴人,尊師重道的他,對於彭交辦的事項使命必達。那段期間,楊幾乎夜夜加班,研究新加坡、香港的金融政策與市場,讓原本就有家族遺傳少年白的他,40幾歲就滿頭華髮。

此外,彭也讓他擔任多項制度改革的重任,楊金龍都使命必達,例如推動即時總額清算系統(RTGS),降低銀行系統性風險;推動指數型房貸,讓房貸利率透明化,買賣雙方有所依循;推動基礎放款利率,讓銀行利率與央行政策連動;推動電子票據,使企業有效管理票據並大幅降低錯帳風險,這些,都是他的成績單。

但是,這並沒有讓他得意忘形。一方面是楊金龍本身的研究員性格,二方面基於對彭淮南的尊重,三方面看到其他「不聽話」者的遭遇,例如在理事會上持異議的前央行副總裁許嘉棟被冷凍,另位央行副總裁周阿定談話常被記者超譯,被彭淮南警示,更加堅定他謹言慎行的作風。

性格對一個人的影響,常是一體兩面。他的謹慎讓他獨來獨往,少了與外界的對話,也少了朋友,彷彿金融界的「孤鳥」。

政務官要能推行政策,府院、民意、相關的利益團體支持,是必要條件。彭淮南儘管性格強硬,卻從未忽略政治現實,他也深知,長官與民意越支持他,央行維持貨幣政策獨立性的可能性也越大。

例如,彭淮南擔任外匯局長任內,每月必上呈一份包含匯率、國際情勢與外匯存底等內容的報告,不僅給謝森中看,也給當時的總統李登輝看;其後彭當上副總裁,更以神準預測亞洲金融風暴的論文,在李登輝腦中留下深刻印象。

1998年發生華航大園空難,時任央行總裁的許遠東罹難,當時,1997年爆發的亞洲金融風暴還在延燒,國際熱錢集結準備攻擊新台幣,就是李登輝欽點彭淮南,臨危受命擔任央行總裁,把金融市場穩住,甫上任就立下戰功。

除了向上管理,彭淮南也集結本地銀行與外商銀行人脈,一手成立台北外匯市場發展基金會,下設市場發展、商品發展、研究訓練與風險管理四組,各組都由一位外銀、一位本地銀行高層領軍,全都變成彭淮南的智囊;人稱外匯教父的台北富邦銀行董事長陳聖德、叱吒外匯市場的永豐金財產保代公司董事長莊美雪,都曾居該基金會要角。

面對媒體,彭淮南也有其兩面手法,一旦媒體寫錯,他一定發澄清稿,或不假辭色站出來更正;但他在發更正前,往往先打電話告知,讓記者有心理準備,也會定期找媒體吃飯,維持溝通管道的暢通。

對於立委,彭淮南也是做足準備。到立法院備詢前,至少備妥50題的題庫因應,要為政策辯護時,也會一一打電話給財委會委員,親自到辦公室解說立場,化解反對聲浪。

彭總拉拔的「孤鳥」》企業人脈少,也非府院最中意接班人

同樣認真、自律、不貪,彭淮南多了政治敏感與交際手腕,楊金龍卻是老實書生。每年外匯交易員年終派對(dealer's party),央行都會派出副總裁參加,周阿定總是談笑風生、滿場飛舞,周退休後,改由楊金龍代表參加,風格就內斂許多。

銀行高層私下透露,楊要嘛不說話,要嘛一開口就得罪人。他在擔任業務局長時,經常要打電話和行庫「溝通」利率,認真歸認真,但他命令的口吻,讓人感到不舒服。某次在一個祝賀的場合上,出席者均為國內金融圈重量級人物,每個人致詞5分鐘,楊卻講了30分鐘,讓與會者頗不耐,這也反映他對周遭氣氛的不敏感。

在政大銀行系(編按:現已更名為金融系)系友會活動中,同為系友的臺灣金控董事長呂桔誠、元大金控法遵長莊有德、元大證券董事長賀鳴珩,都相當活耀,楊金龍卻幾乎不參加相關活動;相較於周阿定會跟業者打小白球,楊金龍選擇健走與氣功,一個人就能完成。

除了彭淮南力挺,楊金龍並沒有別的靠山,也就更加忠心。央行員工形容,楊是「乖乖牌」,對彭百分之百服從,是無聲的副總裁。

但當副手變成正主,孤鳥般性格,加上大環境不利,很可能讓他變成史上最弱勢的總裁。

近30年國際金融變化劇烈,央行歷任四位總裁:有老頑童之稱的謝森中,施展「緊中帶鬆,鬆中帶緊」的靈活風格;學術地位崇高的梁國樹,政策方向明確;金融圈資歷逾40年,化解亞洲金融危機且處事圓融的許遠東;以及堅持己見、硬頸作風,帶領台灣走過金融海嘯的彭淮南。

儘管風格各異,但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朝中有人,深獲府院倚重。然而這次,總統蔡英文最屬意的新總裁對象,是中經院董事長胡勝正,但他因健康因素無法擔任,綠營沒有其他人選,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楊金龍,是打安全牌的折衷方案。

自行做主成最大挑戰:沒彭撐腰,如何動用資源護航政策

論學歷,楊金龍比歷任央行總裁都亮眼;但論經驗,相較前幾任總裁都在金融實務界繞過好幾圈,楊卻長年待在央行體系,市場歷練不足。

再者,楊在立委、媒體圈,幾乎沒有朋友,甚至已有立委放話,磨刀霍霍準備好好「修理」他。未來接班之後,該如何經營政治關係,讓他能游走藍綠之間,成了他最大的挑戰。

在國際上,他又碰到一位緊盯他國是否操縱匯率的美國總統川普,一位作風強硬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川普的貿易保護政策以及兩岸關係,都將左右新台幣匯率。

新台幣該升該貶,一直爭論不休,本刊採訪得知,綠營的獨派大老,與挺蔡英文的企業家,多位主張弱勢新台幣,這會是楊金龍就任後,立即面臨的壓力。金融界推估,近期彭淮南讓新台幣一路升值,正是為楊金龍上任鋪路,讓他上任後有操作空間,將新台幣拉回至30元左右,回應綠營大老期待。

利率方面,國際環境走向升息,台灣是否跟進,也是一大難題。多數人希望維持利率低檔、貨幣寬鬆,升息總裁比降息總裁更難做。

央行貨幣是兩面刃,怎麼做都有人不滿意,問題是,反對聲浪可大可小,若朝中有人、民意支持,就可大事化小;反之,若溝通不良,也能小事變大事。

目前金融界盛傳,彭淮南二月退休後,將會循前幾位央行總裁轉任顧問方式,擔任央行無給職的顧問,以彭淮南的工作狂個性,可能會天天上班。

倘若如此,楊金龍面臨另個窘境是,已經榮升總裁的他,是否還要事事請示,坐實「乖乖牌」的耳語?但若自行做主,沒有彭淮南串接府院、立院、業界,一位孤鳥總裁,是否能動用各方資源,為自身政策護航?

20年前,前央行總裁許遠東赴印尼參加中央銀行聯合會年會,楊金龍原本是隨行人員,因有要事臨時取消行程,其後發生大園空難,他與死神擦身而過。

如今,在央行工作30年的他,因緣巧合坐上央行總裁大位,這似乎是命運對他的另一個考驗。在強人總裁退位後,這位台灣銀行界的新共主,全球第5大外匯存底的掌門人,儘管他未必願意,仍將無可迴避的成為攝影鏡頭的新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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