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花蓮地震看記憶斷層的災難


台灣人每次面對這些天災地變,都好像第一次經歷這些災變,過去數百年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攝影/黃威彬)

痛,上帝給人類最好的恩賜!忘,台灣人給自己更好的禮物?

在生理上,我們身體遍布神經,讓我們有知覺,神經系統把訊號送給腦部,腦部決定再把傳出訊號,讓身體作出反應,有些神經的訊號,我們有意識的知覺,有些則沒有,所以我們的身體發展出隨意肌、不隨意肌接收腦部的信號,因此我們活著,無論是有意識的,或是無意識的。

在不同的感覺中,痛,是這些信號中最強烈的,當我們受到壓力、撞擊、刺激、傷害,就會產生痛,痛讓我們可以迴避危險,化險為夷。但是我們也會對痛產生逃避、耐受力,而無視痛的存在。

所以有生理、心理學家認為痛是上帝給人類最好的禮物,英文也有no pain no gain,有人中譯為「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是也有「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之意。糖尿病通常不會致命,但是糖尿病的高血糖會使神經末梢失能,而使人沒有感覺,廣告中孫子騎著三輪腳踏車壓到睡著阿嬤,阿嬤都沒醒,久而久之末稍血管、神經壞死,截肢、眼盲。

痛感讓我們不悅,躲開,甚至是脊髓反應,快到不需大腦判斷,自動跳開。如果不痛,碰到熱水,我們也不知道躲開,被燙傷,可能會造成嚴重致命的後果。

感冒,我們會頭痛、喉嚨痛、全身酸痛,這代表我們的身體免疫系統在工作,如果不痛,沒有知覺,就不知道要休息,補充養份、提高免疫力,或是使用藥物控制,可能會惡化,甚至致命。

150年前的地震海嘯

每次地震來襲,中央氣象局對地震的標準答案是「地殼能量正常釋放」,請民眾放心。這標準答案聽起來不痛不癢,有誰會知道,下次的正常能量釋放,發生在哪?有多強烈?上面有什麼建物?會不會有災害。

每次颱風來襲,風災肆虐,媒體的報導彷彿重播過去的新聞,停水、停電、抱怨、感恩、咒罵官商勾結、檢討防災、修法、更多預算……

的確,地震是台灣的常態,如果沒有地殼板塊擠壓,颱風侵襲,就不會有「台灣」。而台灣人每次面對這些天災地變,都好像第一次經歷這些災變,過去數百年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150年前,1867年的基隆大地震,房屋倒塌,海嘯覆蓋過基隆和平島,和平島最高處超過26公尺,這代表這海嘯極大,當年北海岸人口較少,但這次的地震海嘯淡水廳志有記錄,就連馬偕醫生的日記都有記載。

日本考古地質學者都司嘉宣解說台灣嘉義的一次地震紀錄。(攝影/方儉)

台灣很少有人公開討論,曾預測東日本大地震的日本地震學者都司嘉宣就表示,台灣北部連到日本硫球海溝,台灣缺乏海底地層研究,但是從現有的資料就可以判斷台灣沿海過去曾多有海嘯,但是台灣有多少防海嘯、面對海嘯的準備?

從日本NHK的311大地震紀錄影片,我們清楚的看到東日本沿海居民在地震後到海嘯來的20多分鐘聽到警報,盡量撤離,但是仍有兩萬人罹難,那裡的人口密度與數量還不及北台灣。

都司嘉宣肯定認為,過去、現在、未來台灣也會遇到東日本大震這類的地震海嘯,只是不知未來發生於何時、何地,很難預言,唯有做好各種測量、準備工作,以減少傷亡。

4年前壓力測試的警告與忠告

2013年10月,歐盟壓力測試專家來台灣進行一週的現場考察,年底出具的報告十分客氣,不少外交詞令客套話,但是也把重點點出來,台灣在面對極端自然災難,包括地震、海嘯、洪水、土石流,基本的安全設計極限都不足,需要重新計算。

深入了解就知道,國際的核電廠在8公里半徑內不得有任何斷層,不論死活斷層,而台灣的所有核電廠下面都有斷層的破碎帶,機組和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電廠是兄弟機型,地質更惡劣,而維修保養,人員素質、訓練,防災準備,以及核工科技水準都遠落後於日本,台灣有何能力去面對北海岸大地震?

不要說運轉或停機的核電廠,就算是除役,在拆廠階段,也可能會碰到地震、海嘯,在所有台電、原能會的緊急應變計劃、斷然處置措施,這些都付之闕如。

歐盟壓力測試小組在離台前與我和賀立維、徐光蓉、趙家緯有一次會晤交換意見,因為正式的會談被原能會的鎮暴部隊所打斷;一位代表悄悄的告訴我,核一、二廠外面的道路、橋樑在地震時會斷,到時候裡面的居民逃不出來,外面的救援進不去,這是未來最壞的情況,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失控的核災,誰也沒辦法。

2013年歐盟核能安全管制委員會中日本核能規制所代表介說明災害的原因,台灣具備了所有的災前特徵,包括原能會唯一法定的責任是推廣原子能和平應用,所以根本不可能「管制」核電,以及和台電的利益糾葛,而無法善盡職守。(攝影 /方儉)
台灣的核一、二、三廠廠區下方統統有活動斷層經過,不但不能蓋核電廠,未來就算核廢料存放於此,都有很大的風險。(圖片來源/取材自「台電營運中核能電廠補充地質調查地質調查成果總結報告」)

這段後來出現在報告中,但報告出了4年,至今都沒有任何回應報告的具體計劃,反正一年拖過一年,好像「2025非核家園」的符咒一掛,核電廠除役、核廢料處理就會自然發生,事實上全世界還沒有一個國家的核電廠是這麼「船到橋頭自然直」的。

去年11月我訪問德國核電廠除役、核廢料處理,他們的原則是「沒有人能置身事外」,任何地點都要納入高階核廢料永久儲存的考量,要竭盡所有可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而任何相關計劃都必須是「可逆的(reversible)」,萬一出了問題,還能把核廢料退出來。

要找到核廢料最終處置場,才能除役,2022年德國全面除役,他們立下決心一定要找到,並承諾在除役停機17年完成所有拆廠、復原工作,讓「綠草地」交還給當地,而台灣要比照辦理,幾乎絕無可能!因為台灣根本不像德國有上億年不曾移動地質條件的場所,整個島3萬6千平方公里,再加上週邊海域都是近千萬年劇烈活動的新興地質。

我們必須面對這樣的現實,可是別說核廢料這種百萬年的難條,就連簡單的危險地區老舊社區都更都無法進行,因為台灣根本沒有國土計劃,更沒有完整詳實的國土資料系統,都市計劃、都市更新是由一連串上下交征利的炒地皮構成。

每次地震,都是該倒的倒了,一點也不冤,幸運的是還有更多「該倒的」沒有倒。

按照台大地質系教授陳文山公開指陳,如果這次花蓮地震發生在台北,至少4千棟老公寓房屋要倒塌,當然還會有更大的,倒得更多。而以目前的科技,這些有如風中殘燭的老房子早就登上了「地震生死簿」,但是大家還是可以若無其事的生活、工作著。

以前讀過蔣經國推薦的《風雨中的寧靜》,一開始就說代表「寧靜」的畫是一幅在奔瀑旁作窩的小鳥,小鳥在窩裡安睡著。這不正是現在台灣人的寫照?災難前的寧靜?

(圖片來源/取材自民國63年國民小學國語課本)

從小開始,我們的學校教育是「菁英教育」,考試定英雄,一次次的考試,週考、月考、段考、期末考…通過考試的就可以得到較好的教育資源,失敗的,就失去教育資源,考試教育把人的視野越教越窄,只是緊盯著考試,而考試與生活、人情世故幾乎完全脫節,有些課程根本是在說謊(如以前的三民主義、公民與道德等),課程與現實背道而馳,但所有老師、學生都「甘之如飴」,凡是答對的,其實都說了謊。

難怪今天台灣在國際上最露臉,分布最廣,業績最好的,不是台商、電子業,而是遍及一百多國的詐遍集團,因為我們在家從小就不斷練習說謊、作弊、考高分,詐騙是最便宜的技能。

騙別人,只能騙一兩次,而騙自己,卻是一生一世,甚至會遺傳給子孫,我們不面對天災人禍的真相,每次災難降臨,媒體有如套好了公式,填上不同的名字、地點,就可以把新聞報好,人民在媒體悲慘的畫面、聲音、文字捕捉自己的悲情,悲痛只是一事無成,罵罵政府後,就選擇忘記。

政府是靠發國難財累積財富與權力的,就像羅馬人遇到敵人兵臨城下,把權力交給凱薩,趕走敵人後,凱薩不再把權力還給羅馬人,因為敵人還會再來。

災難不斷來,給了政府更大的獎勵,先撥特別預算,再修法編更多救災預算,得到更多的權力。每次救災動輒百億、千億,有專家估計,921大震後,估計有560多萬戶耐震度不足的老屋,粗估應花費300億元來盤點,至少可以評估要有多少危樓要即刻改建或重建,但二十多年過去,大家還是在觀望。

這些危樓、危屋搞不好會變成住戶的棺材,但是住戶卻不重安全,反而想藉都更之名,改建增加容積率,不用錢可以換新屋,甚至可以撈一筆;而政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當檢測當烏鴉,不如等地震震倒了,中央有補助,也是能混則混能撈則撈,何樂不為?

請到最後,此題無解,一次災害來了,有如一次考試,有人過關,有人被當掛,下次再來考一次。

花蓮地震,大家有感嗎?有。沒有比921更有感,921沒有比台北東興大樓有感,因為還沒輪到台北。

150年前的基隆金包里大震,沒有人活這麼久,都無感,這是集體記憶的斷層,大家都以為台北不會大震,不會大震?再往前算150年,1694年康熙大地震間台北湖怎麼形成的,湖水又怎麼退卻變成今天的盆地?

家人問我,要準備逃生包嗎?我想了兩天,「不用了,反正也逃不了。」反正在這集體記憶的斷層裡,逃不逃,只是早死晚死的問題,還有人會在乎核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