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發生27起溺水事件的鬼河—大豹溪

書摘

新店三峽的大豹溪流域,過去曾是泰雅族大豹社聚居地,在理蕃政策下,日本藉由「隘勇線」與現代化的戰爭技術,切割、殲滅山林裡的大豹社、隨後引進「三井合名會社」進行標準的資本主義式經營。事件過後,大豹社遺族遭受與「霧社事件」後的賽德克族一樣的命運。(圖片來源/unsplash)

作者簡介

高俊宏


  藝術創作、論述者。台南藝術大學創作理論研究所博士,台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1995年起舉辦過多次國內外個展、聯展,並於香港、英國、法國等地駐村。著有《Bubble Love》、《家計畫》、《公路計畫》、2016年非文學類暨年度最佳圖書獎「群島藝術三面鏡」系列(《諸眾:東亞藝術佔領行動》、《小說:台籍日本兵張正光與我》、《陀螺:創作與讓生》)等書。高俊宏這幾年的藝術實踐,從東亞藝術行動者的考察、《廢墟影像晶體計畫》、北台灣衛星城鎮地帶的拍攝作品《博愛》、關於近代台灣山林的《橫斷記》,到進行中的《大豹》計畫,其作品關注議題圍繞著歷史與諸眾、空間與生命政治。

大豹溪應該是一條鬼河,墨綠色的湍流裡必定埋藏了許多冤魂。

「大豹」二字,除了意指「鬼芒草很多」,民間文獻裡又有幾種說法,傳說這裡住著一隻「豹精」――這個說法可能來自現在的大義橋下,有一個形似豹子下山喝水的巨岩。山岳記者兼歷史寫作者劉川裕也說過,早年鄭成功來臺北時,曾經收服了鶯歌山區會噴煙的「大鳶精」、三峽大豹溪的「大狗精」以及新店獅子頭山的「大獅精」。不過對照歷史記載,鄭成功似乎從未到過臺北。無論如何,對我而言大豹溪更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昔日的戰爭驅離了視此地為家的大豹社人,今日更因為過度的人造工程而失去了靈魂。

山岳記者劉川裕也說過,為什麼記者會聊起神話故事?

大豹溪在忠義橋下,有一顆狀似大豹下山喝水的大石。(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大豹溪

多年前曾旅行到德國的巴登巴登,這是文學家赫曼・赫塞經常前來療養的溫泉山城,以神聖羅馬帝國時期留下的洗浴場遺跡聞名,德文Baden-Baden即為「溫泉」之意。奧思河(Oos)緩緩流經山城邊緣,遙遙注入北方的萊茵河。

客居期間,由於下榻的廉價旅館皇家飯店離城區還有一段距離。因此,每天沿河散步到城中的超市補充食物,遂成為巴登巴登的回憶。雁鴨成群,流水潺潺的奧思河河畔,人們在寬廣的草坪上悠閒騎馬、運動、看書。由於這裡的食鹽溫泉能夠治療筋骨疾病,病人赫塞還因此寫下了〈溫泉療養客〉一文。

文中寫到,身為一位坐骨神經痛的患者,如果在巴登巴登遇到其他更為悲慘的病患,總是能夠帶給他無比的希望:

一個老婦從一家糖果店裡,像是被巨浪捲出來一樣,她的動作明顯地顯示出,她早已不想再去掩飾她的殘廢,她不再抑制自己的反射動作,她徹底利用每一種可資利用的緩和動作,運用每一種輔助性筋肉的運作,她像一隻海獅般地在街道上游行、扭著脖子,極力要保持平衡,祇是動作慢些而已。我內心默默地向她致意,祝福她順利前進,我讚揚這隻海獅、讚揚著巴登以及我自己的幸運。[1]

巴登巴登也是一個被細心呵護之地。倘若外人開車來此,則必須繳交環境保護費,城內的消費項目,也內含著相關的稅金。德國人對環境保護的概念具體落實在經濟分配裡,建立了環境消費者付費的模式。同時,他們對河川的監控觀念,也似乎扎根在日常生活中。有一次沿河散步時,因為目光被嬉戲的雁鴨群所吸引,在河邊駐足許久,回神以後轉身向周遭望去,忽見百來公尺外村落的幾間住戶陸續拉起窗帘,似乎村民們正在暗中度量著我這樣一位黃皮膚的外來者,會對他們的奧思河幹出什麼事。我忽然有種密謀犯罪被抓的窘迫感,只好匆匆離開河岸。

巴登巴登的奧思河。(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巴登巴登的奧思河

大豹溪如今的意象,與其說是河流,不如說是一個廉價的水上樂園,更別提像奧思河一樣有一群守護它的人。孩堤時,父親經常開著那輛中古的海拉克斯(Hilux)汽車,載全家人一起來大豹溪。我就是在這裡學會游泳的。膽子大了以後,更經常帶著蛙鏡潛入許多溺死過人的深潭,觀賞悠遊潭底的溪哥仔、台灣石賓、苦花與俗稱「狗甘仔」的川蝦虎。有一次在鴛鴦谷戲水時,身旁忽然飄過一位溺水男子,他臉部朝上,眼神翻白,嘴角汨出一條泡沫,死豬般往下游載浮載沉。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一點也沒有想撲下去救的意思,甚至還假裝自己沒有看到這一幕。不久以後,男子被溪流中一塊巨石卡住,我遠遠望見他卡在翠綠的溪流中央,一邊嘔吐一邊甦醒過來。多年後回想起大豹溪時,一直無法忘記我曾對這位男子見死不救。那名男子一定也經歷過臨死的一刻吧。

後來,我在雷蒙德・穆迪的臨死案例研究中得知,人在死前的身體感知,會變得非常敏銳,有的人會經驗到無比的平靜、慈悲,平靜與睿智,沒有時間感,沒有距離感,多數受訪者表示:他們感到一種「可以存在於各處」的巧妙經驗;隨後,他們會進入一個通道,通道盡頭常會出現一道光束,在那裡,他們感到完全地被愛著。與此同時,臨死者往往會浮現一種全景畫面(panorama),它們的一生以某種難以形容的方式呈現出來:

這是臨死研究的案例中我最感興趣的部分之一,臨死者在感到自己快要死的時候,會有一種完全被愛著的感覺。同時,他們會看到一個全景畫面(panorama)出現在眼前,由他們出生到臨死這一刻所做過的一切事件組成。影像不是以單一事件或短暫的序列,而是用一種很難描述的方式,「同時」呈現出來。[2]

我對大豹溪,一直有股說不上來的執念,這條河流說不定會是我的臨終全景畫面之一。

自從開始探究大豹社事件之後,每當經過插角聚落時,都會對周遭停滿遊覽車的「大板根森林溫泉度假村」多看一眼。在我心裡,那一直是頭目瓦旦.燮促的家。

小小的插角聚落,保留著早期山中市集的純樸感,街上有黑豬肉店、修理農具的機械行、滾著甜美竹筍湯的小吃店,還有那間從小到大屹立不搖、招牌上標明著「黑豬肉香腸、代辦烤肉烤肉用具、流行泳衣食品百貨」的自立便利商店。大馬路的下方有一條鮮為人知的狹窄老街,這裡不賣刮痧板、排毒按摩鞋、塑膠蛇、杏仁粉與炸臭豆腐,只有午後暖陽下躺著的許多街貓,任時光靜靜地在街角流過。

夏日奪命溪流

根據統計,2000到2011年有46人在大豹溪戲水溺斃,甚至曾創下一天發生27起溺水事件的全國紀錄,有幾個河段,更因此被冠上「死亡谷」、「死嬰拉窟」、「奪命石」之名,大豹溪「鬼河」之名不脛而走。[3]

為什麼這條溪有那麼多人溺死?游牧笛從地理分析的角度切入,試圖提出「水鬼抓交替」之外的看法。他認為,大豹溪流域厚層砂岩與頁岩混雜的地質特性,造成河川侵蝕作用不一,因而產生許多河底洞穴,潛藏的渦流與潛流使得溺水機率上升。[4]特別在主流最狹窄的十八洞天一帶(此處河面寬僅五公尺),每當山洪爆發時,爆量的河水就會漫溢出來,不斷刻鑿沿岸長達三百公尺的岩層,使得岸邊蝕刻出凹凹凸凸的河蝕壺穴群,如地獄一般的奇景,人稱十八洞天。

一次我在陰鬱天氣下前往探訪,看見十八洞天地獄旁的水泥小屋,潮濕壁面貼著一張豔黃的海報紙,上面用毛筆寫著「稟告:南瞻部洲中華民國臺灣淨土十八洞天」。那是「南投縣國聖鄉福龜村禪機山仙佛寺」舉辦水陸法會的昭告,希望溪裡的孤魂眾生在法會期間,前往仙佛寺聽聞佛法。梵語「瞻部」(jambu)是閻浮樹的意思,在印度教《往世書》的典故裡,「南瞻部洲」既指地球,又是人類的起源。

今日,十八洞天怪石嶙峋的坑洞,已被不同的人們「分階段、分梯次」塞滿了各路神佛,有地藏王菩薩、玄天上帝與太上老君等,可以算得上是「巖仔」(gâmá,臺語)的信仰之一。臺灣近郊的山野,幾乎只要稍具規模的岩壁、山洞,都會被「充分運用」來供奉各式各樣的神祇。

中研院林美容指出,「巖仔」屬於正信佛教所不承認的民間佛教系統之一,是閩南地區佛教民間化的現象。[5]但是從「巖仔」在臺灣的現象看來,佛教信仰不僅民間化,而且業已入山化,甚至有往高海拔發展的趨勢。

十八洞天的神佛因為乏人問津、缺乏整理,看起來像是被遺棄在地獄一般。事實上,臺灣許多小型的「巖仔」通常是人們一時興起而設立,常因後續無人照顧,神佛似被孤苦囚禁在冰冷岩縫裡經受風吹雨打,面容憔悴。

十八洞天。(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1]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孤獨者之歌》,北:志文,1986,頁215

[2]節錄自紀錄片:「死後的生命」網站。

[3]游牧笛,〈新北市大豹溪之河道地形與遊憩環境分析〉,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4,頁29-30

[4]同上註,頁55-64

[5]林美容,〈臺灣的「巖仔」與觀音信仰〉,臺北:臺灣佛教學術研討會論文集,1996,頁189-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