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期的台灣閨秀:「對不起!我不能跟日本人結婚」

書摘

臺南第一高女修學旅行,攝於屏東山地門,1936年11月。(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作者簡介

大谷渡


  1949年12月出生於奈良,關西大學文學博士。歷任高等學校、帝塚山短大、阪南大學,現為關西大學教授,專研日本近現代史。著有《太陽旗下的青春物語》、《聆聽時代的變奏》、《南方戰線的看護士》、《教派神道與近代日本》、《天理教的歷史性研究》、《北村兼子:熾烈的新聞記者》、《大阪河內的近代》等書,編有《石上露子全集》。

雖然和同學相處愉快,但自小學校以來,有兩件事一直讓劉秀華覺得很不舒服;一是午餐便當,一是家長會。

令人心碎的違和感

吃午餐的時候,值日生會將開水倒入便當蓋。當便當打開的一瞬間,那種巨大的違和感,時常讓劉秀華感到一陣難堪同學的便當都是日式菜色,劉秀華的便當則是臺式的。即使只是一個雞蛋,烤或煮的料理方式就不同。回想當時,她說:那時候,因為日本人的優越感很強,臺灣的東西看起來都很蠢。很難過啊。小孩子心裡總是非常在意這種事呢!我本來不知道日式的料理方法,卻非常認真、非常想要和同學一樣的便當菜色。於是我教母親大概的作法:「用海苔做成這樣好不好?」我就這樣教她料理鯛魚卵、鹽漬鮭魚子或是醃製小菜。

「去跟日本人買吧!」那時候我的確有強要媽媽去買的意念。每次談到這些事,都會讓我回想起在小學校時期的心情。但是,品嚐這樣的心情,對我來說是未嘗不是件好事。

家長會之所以讓劉秀華難過,是因為母親王環治因纏足而無法出席。在劉秀華母親那一代,富貴家庭的女兒還有裹小腳的風俗――從四、五歲開始,要將拇指以外的腳趾往裡折,再用布固定,好讓腳不要長大。小腳能覓得好姻緣,只要不是勞動階層的婦女,家長都會為她們纏足。纏足的女性因為腳變得很小,非常不便外出。所以每逢家長會,都由慶應大學畢業的哥哥劉子祥代替母親參加。

劉秀華的家庭相當富裕身為大地主的劉家,招來很多佃農的女兒貧窮的佃農則因為各種理由,將自己的女兒賣給地主這些佃農的女兒,有的只做幾年工就可以回家,有的則一生都在地主家裡勞動另外也有直接成為別人家的童養媳。

大正年間,東京的臺灣留學生開始發起文化運動,一九二年七月《臺灣青年》雜誌發刊其中十月號就有一篇陳崑樹的文章〈婦女問題的批判與打破陋習的呼籲〉,主張徹底廢止「查某嫺買賣契約」這篇文章中談到:雖然美其名為「養女」,實際上卻是「不把人當人的買賣契約」而這些女性如果受到虐待,永遠難以擺脫近乎奴隸的宿命。因此他們認為應該採行日本國內的「女傭制」,以替代「買賣契約」。

劉秀華家裡的少女,有沒有被買賣的「查某嫺」呢?劉秀華回想著那個如夢的時代,家裡有許多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從幼年時代開始,她就過著從未自己拿手帕的生活。小時候,她有時會偷偷跑進這些「查某嫺」的通鋪,和她們一起聊天。

身為大家庭的閨秀,從小被服侍著長大,對劉秀華來說,成長過程中唯一感受過的痛苦,就只發生在殖民者優越感強烈的小學校、女學校。但另一方面,這些「受打壓的心情」也讓她瞭解到,對於往後的人生,要更努力充實自己的內在。

花園小學校臺北旅行,1933年10月。(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就讀日本女子大學

一九三八年四月,劉秀華進入日本女子大學校家政系就讀。回想起女子大學時代劉秀華說這是她「人生中最愉快的時期」。

入學後劉秀華住進學校的明桂寮宿舍。宿舍是四人房,每間房間年級最大的舊生稱為「媽媽桑」,一年級新生稱為「貝比」(baby)。同宿的二年級生今泉和子,是她非常尊敬的學姊。

日本女子大學宿舍房間的分配方式,是由舊生選擇喜歡的室友一起住。當時因語言和生活習慣不同,舊生多半不願和來自臺灣、朝鮮或滿州、蒙古、中國的學生一起住,因此這些學生大都是到了最後才會被選中。而那時選中劉秀華的學姊就是今泉。

日本女子大學的宿舍生活,有修練、講演、冥想時間等等的精神教育。在一九八一年出版的《圖說日本女子大學八十年》這本書裡,有標題為「宿舍生活」的畫作。據說此畫是「在拆除宿舍時所發現的圖畫日記」,記錄了戰爭時期女學生的住宿生活。其中一張是「日本女子大學校寮舍全景二十三寮」在這幅畫可以找到明桂寮宿舍。

另一幅名為「夜自習」的畫中,寫著「六點三十分-八點五十分夜自習」、「八點五十分-九點夜冥想」,而「冥想會」這幅畫則記載了「作為修練生活之一的冥想會」。「冥想會」雖是戰爭時期的修養課程,但在承平時期其實也是以提升精神為目的自發性功課。

聖書研究會山中湖畔合照,第二排左二為劉秀華。(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劉秀華受到今泉和子的邀約,參加了塚本虎二的聖經研究會,聆聽矢內原忠雄的講道。在女大時代,她崇拜內村鑑三的思想。聖經研究會中有一高、東大、早稻田的學生參加,女學生則多半來自津田女子英學塾、東京女子高等師範、日本女子大學、東京女子大學等學校。

就像男性就讀的高等學校氣氛一樣,劉秀華在宿舍內唱讚美詩歌、讀書、討論、暢談人生過著非常快樂而充實的生活。因為都是來自富裕家庭的女兒,她們遍嚐了銀座、新宿的高級壽司店或法國餐廳的美食料理。

劉秀華認為,當時的日本女子大學非常注重精神教育,這樣的教育方式相當好。另一方面,學校也施行論理性的教育,讓學生學習理工科目或經濟原理。在這樣的訓練下,學生的思路都變得極有條理,而且合乎邏輯。正是在這樣的精神教育,以及聖經研究會等活動的影響,塑造了她不易妥協的精神。

日本女子大學時代照片,前排左二為劉秀華。(圖片來源/遠足文化提供)

不屈的信念

到了一九四一年以後,宿舍開始禁止學生唱讚美聖歌。劉秀華為了表示抗議而搬出宿舍,與臺灣出身的牧師商量後,搬入教會學校東洋英和女學院的青楓寮宿舍。大約過了二個月,明桂寮的舍監突然來拜訪劉秀華,要求她「回來」。劉秀華回到明桂寮後,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即從日本女子大學提前畢業。

畢業典禮那天,其他畢業生都穿著和服,只有劉秀華穿著天鵝絨製的中式服裝。拿著畢業證書的她,在教室與宿舍之間的庭院遇到了藤原老師。

明桂寮有兩位舍監,藤原老師是較為年長的那位。他看到劉秀華穿著中式服裝的身影,喜極而泣並哽咽地說:「擔任舍監工作這麼久,第一次遇見像妳這樣的人。」「這樣很好、這樣很好啊!」聽到藤原老師的話,劉秀華也哭了起來,「實在太高興了!」回想起當時和藤原老師的對話,讓她滿懷感慨。

一九四二年一月到一九四三年四月間,剛畢業的劉秀華在東洋和女學院青楓寮擔任副舍監,月薪七十圓。隨著戰事激烈,食物漸漸匱乏,身為副舍監的她往往必須到築地採買,才能滿足宿舍的需求。

當時,哥哥劉青和已經完成在德國的學業,正在東京五番目地區居住,學習日語。一九四三年四月,劉秀華和哥哥一起回到臺灣。在青楓寮工作期間,曾有位青年到宿舍找劉秀華。限於禮節,當時的年輕男女不能親密交談,明桂寮在這方面也特別嚴格。因此在那之前,劉秀華沒有和日本男性交往過。

那位青年出身東北。「一口東北腔、留著鬍子出現在我面前。」她想起青年的身影。劉秀華翻出老舊的相本,裡面貼著幾張聖經研究會的照片。其中一張在夏季山中湖畔的照片裡,年輕時代的劉秀華戴著帽子、展露笑顏。那位青年當時還沒有留鬍子,也出現在照片裡頭。從第一高等學校唸到東京帝大醫學部,是個相當優秀的年輕人,也是其中一位參加聖經研究會的學生。

他來到青楓寮,向劉秀華說:「請和我結婚。」「對不起,我不和日本人結婚。」劉秀華說完時,哭了起來。回到臺灣,她收到青年寫給她的信。從沒和男子互通書信的劉秀華,認真地回了信給他。

說完「不和日本人結婚」後為何會哭?她至今也不清楚。但想起當時,仍隱約有股淡淡的愁緒。

「結了婚,會比較好嗎?」劉秀華當時對日本懷著一種「反抗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