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條河》如果有一天你來到綠川 千萬別只用眼睛盯著她...

地方人文

百年來,綠川與人們相生相伴,也看盡人情冷暖。(攝影/黃威彬)

台中市綠川整治持續進行,斥資8.5億元的第一期工程已於2月完工啟用,第二期的復興路至愛國街段工程也在3月接著動工,未來,相關工程將一路往下游段延伸,預計2020年底可完成全流域治理的目標。

值得一提的是,綠川整治過程中,又以水質改善為重中之重,以第一期工程來說,占經費比重達七成之多;在工法上,綠川採礫間處理方式,相關設施的建置過程卻隱藏著不小風險──主要是礙於當地有不少古蹟,以致於腹地較小,無法動用大型機具,只好人工搬運礫石──為此,工人頭上的安全帽兩側還都印著「南無阿彌陀佛」的佛號。

綠川的汙水問題如此嚴重,處理風險之高,卻又被人稱作「母親之河」,不禁令人好奇她的前世今生:究竟在過去的百年歷史中,這條河川與周邊人們發生過什麼事,如今又如何?於是,選在燈光裝置藝術即將拆卸的4月,我們來到了綠川……

說起綠川與當地人的愛恨情仇,至少得向上追溯四代,回到百年之前。那時,她還沒有名字,人們開始照顧(首次整治)她,替她取名(新盛溪、綠川),窈窕淑女被拿來比作東方的古典美人──東河(日本鴨川),教君子好逑。1949年以前,可能是她最親近人們的時候了。

後來,陌生人(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移民、軍人)闖入她的居所,在她身上恣意糟蹋(沿岸搭起各種木造、鐵皮的違建──吊腳樓,平時便溺河中),於是,不及遲暮,美人色衰愛弛;而人們依舊日復一日地輕賤她,嫌棄她(散發惡臭),直到最後,更索性將她打入陰暗地底(1990年代,中區商業鼎盛,綠川被直接加蓋,鼻不聞不臭),讓她從此孤單地窩在人們腳下,聽盡人間冷暖。

好多年過去,上頭的人世也不再繁華,終於,有人記起她的美、她的好,這才把她放了出來(2016年底,新盛綠川水岸廊道計畫啟動,開蓋),更將她上上下下打理得嬌嬈。不久,那「山中古剎一佳人」的耳語傳遍八方,又勾得男男女女前來,爭相一睹風姿。如果七情六慾讓人之所以為人,那我想,經過百年糾纏,恐怕她已是最接近人類的靈了。

如果萬物有靈,我想問問綠川:在她最純粹的時候,人們親近她;在她最美麗的時候,人們迷戀她;在她最熱情的時候,人們輕薄她;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人們囚禁她。如今,還恨嗎?

廢棄大樓始終空蕩,那種荒蕪當地人才懂

在她願意回答之前,就讓我們暫且回到人間吧。

先說,如果你久未到訪台中,恐怕得吃一驚。走出火車站月台,記憶中斑駁的紅色磚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潔白明亮的挺拔大廳,此時,你可能會以為自己錯了站,但別怕,是這兒沒錯。

循著一樓指示,很快你會找到一條由鐵皮搭起的白色長廊,右拐、左彎、右轉……宛如時光隧道,一陣曲折後,視野倏地打開,那孰悉的磨石子地板、鋁製人工驗票閘門、仿流蘇狀石柱才一一映入眼簾,接著可能會有一股回憶襲來;或許是心境轉變太快,一陣來自頭皮的酥麻偶爾讓人猝不及防,以致於怔在原地,這樣的狀況,也是有的。

這兩年,現代感十足的高架車站啟用,綠川不只重見天日,如今更被搖身一變,成了熱門景點。只不過,在所謂水岸廊道兩旁,早已廢棄的大樓依舊空蕩,每每入夜,便在天色裡淡去,彷彿不存在似的;若真有人不死心,非要拿著手電筒往裡探照,便會察覺那盤踞其中的幽暗黑洞,正無時無刻張著大嘴,要拼命吞噬當地聚集不易的八方人氣──那是一種外人看熱鬧,當地人才懂的荒蕪。

綠川河畔的千越大樓早已荒廢,裡頭隨時瀰漫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孤懸。(攝影/黃威彬)

綠川的荒涼,四五六年級男生也懂

又或許我低估了,那種蒼茫一片的荒涼,一些四五六年級的男生可能也懂。畢竟,這裡藏有他們的回憶:在大專集訓制度廢除之前,男孩們得去成功嶺受訓,當時,每逢難得的放風日,成群的阿兵哥便一股腦地湧向站前,或面會情人,或與同袍狂歡,哪怕只想自顧自地打發時間,都必然化身萬千蜂群裡的一隻,在千越百貨、第一廣場裡來回竄動。

當年綠川兩旁的大街可不像現在,不只有著妙齡男女打鬧的熙攘,青春氣息更滿溢至周邊商家笑不攏嘴。彼時,片刻就像永恆,根本沒人會去想、敢去猜──中區未來也有一天沒落的可能。

閉上眼睛,那似水流年還在耳邊滔滔刷洗著,舊時光卻一去不返了。大約二十年前吧,市府有意向西發展,中區商圈正面臨人潮急速流失的危機,竟還冒出幾把鬼祟大火,接連吞噬遠東、千越、金沙等百貨,一口氣埋葬掉中區的繁華。當中的巧合太過離奇,這讓我不禁俗氣地猜想,是否底下的「她」討債來了,還在冥冥中看著好戲。

前陣子夜裡,新生綠川的沿岸被雕琢至閃閃發光,彷彿要與兩旁的漆黑大樓對抗,替周邊人們討公道似的,但其中有幾分真心或假意,我實在不解;又或許,什麼恩怨情仇都太久遠,反正一時算不完,也看不清,索性就先別想了吧。

其實,這種畫面及情感上的濃濃衝突味並非偶一,而是遍布中區的各處細微、新舊之間,每一次都讓人腦海不禁浮現達利(Salvador Dali)的畫作〈記憶的永恆〉──無論在何時闖入,時間與空間總打成一片,全亂了套,整個感受超現實。

被困在〈記憶的永恆〉,當地人眼中仍有繁華

那麼,撇開愛恨,當初和她有過接觸的人們可好?恐怕多半不在了──無論離開的是這個地方,抑或是這個世界。倘若一些人尚在,很可能散落於綠川東西街的對邊,像是小旅館、老布莊、中藥房等等不大起眼的商家,那些都不像觀光客的菜,因此,我曾看過一些六七旬的長者約好似的,在某個下午集體發呆起來,盯著外頭一瞧就是好幾個小時,宛如一隻隻洩了生氣的木雞。在豐中戲院的對面,一家飾品店老闆也是如此。

東協廣場(過去的第一廣場)旁的成功路上,有家七十多年前開幕的豐中戲院,在最熱鬧的那些年,曾演活不少人的青春,直到二十年前都還熱鬧哄哄的;但如今,蜘蛛網成了售票口的擋板,玻璃櫥窗上還貼著當年《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電影海報,一旁幾個手寫小字「加映:衝出封鎖線」。荒廢十多年後,不過只剩一座空殼。

戲院對面有家飾品店,一名中年男子總是呆坐櫃檯前,直到被人騷擾才觸電般醒了過來。我想弄清楚當地人為何總在發呆,男子便指著對面,「對面那個戲院是張溫鷹(前台中市長)家族的,他們不缺錢嘛,處理起來又麻煩,所以乾脆就爛在那裡,不租也不賣,已經好久了,這裡好多空屋都是這樣,你知道嗎,以前這裡……」原來,外人眼中的荒蕪,在當地人看來還有一絲繁華,而他們全被困在〈記憶的永恆〉裡頭,至今仍找不到出口。

豐中戲院與台中人相伴一甲子,有著幾代人的共同回憶,如今只剩一座廢墟。(攝影/黃威彬)

如果有天你來綠川,可別只用眼睛猛瞧

既然時間與空間有帳算不清,再說回綠川吧。彼時,粉墨登場了兩個多月,終究也要卸妝的,有居民擔心她的吸引力不再,但其實,比起那種表面的媚態,我更喜歡她的娟好,況且,要欣賞一條百年川水,勢必得看見其中底蘊才算真正值得。

所以,容我冒昧說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來到綠川,千萬不要只用眼睛盯著她瞧,那會很快膩的;不妨試著喚醒一旁發呆的長者,讓他們說說自己藏了幾十年的秘密,或許,有人曾聽見她在晨霧中歡唱,在深夜裡悲歌,而那些最私密的陳年愛恨,就埋藏在不經意的句句歌詞裡。

又或者,你可以隨興轉進一條小巷,在裡頭遛達、遛達,然後試著與第一個迎面走來的當地人攀談,如果運氣不錯,你可能會聽見一段不為人知的羅曼史,抑或是一齣淒苦悲劇,是人類與她的故事。畢竟,這裡的繁華與荒蕪太過複雜,在外人一知半解地傳誦後,早成了一些笑笑就忘的表象,至於實際內涵?恐怕還是當地人清楚。

「框啷──框啷──」回程路上,火車與鐵軌的對話成為車廂內規律而穩定的背景音,車窗裡映著金色走馬燈──夕陽底下,稻穗在風中搖曳──令人神馳,沒想到不過短短幾秒間,一幢幢硬冷的別墅竟踏著稻田,由遠而近、張牙舞爪地跑了過來。於是,在自己似曾相識的嘆息聲中,我又想起了她。

如果有一天,能在一個萬物平等的空間裡重遇綠川,我很想親口問問她:這麼多年過去,如今……還恨嗎?

住在綠川河畔的人們,心裡多半藏著一些與她相關的故事,無論是自己的,抑或聽來的。(攝影/黃威彬)
被關在地底二十多年,綠川終於重見天日,人世卻滄海桑田再無故。(攝影/黃威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