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在戰爭中要槍還是聽診器?

書摘

身為一位軍醫,醫者之魂與軍人之心如何在一副身驅裡共存?(圖片來源/ U.S. Marine Corps@FB)

一名士兵橫躺在沙地上,頭部底下有一大灘鮮血,嘴巴在空氣中吞嚥著。他的雙目呆滯,頭歪向一邊,四肢一動也不動。他是一名年輕的士兵,十幾二十歲的年紀,此刻應當是大學新鮮人,或者是高中剛畢業,一邊尋找暑期打工,一邊思考未來的人生走向。不出五分鐘,他大概就會在你的腳邊魂斷塵埃,你的鞋底和軍服都會帶著他的血漬。

你擁有搶救他性命的醫療技能,你所受的戰鬥訓練使思考和行動更加果決。你的反應充滿自信,甚至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但你也深知,救回頭部受創的傷患需要極大的運氣。也許今天正是你走運的日子,你能救活傷患,因此感到心安。可是,這名士兵的頭殼有一個彈孔,腦漿滲了出來,加上大量失血,你也會覺得到頭來他寧可就這樣命喪沙場,在離家千萬里的地方,在其他同袍的注視下死去。你的直覺告訴你,眼下這名特殊的士兵有倖存的機會,也知道即使他能安然返鄉,餘生將在痛苦中度過。

戰爭同時給軍人和醫生存在

若以呼吸比喻,軍人和醫生的呼吸之道大不相同,同時身為軍人和醫生則需要兩者兼備:一個肺供軍人呼吸,一個肺為醫生效力。這種呼吸之道獨特又奇異,由兩類大異其趣的DNA糾結混合而成。

這種基因編碼既天然又違反自然,殺戮懂得的和醫療一樣多,方才專注子彈呼嘯的聲音,轉瞬即是留神傷者的呼叫。它在兩邊來來去去,對雙方又愛又恨。扣下扳機,包紮傷口。先是前者,再來是後者,均是戰爭時不可或缺的,讓我從醫生到軍人又從軍人回到醫生,迅速切換身分,不假思索它們的差異,因為終究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上一刻要像個軍人呼吸,下一刻要像個醫生吐納。戰爭,醫療。吸氣,吐氣。

軍醫的呼吸需要大舉吸納氣息:要吸入戰爭如同吸入空氣,牢記所有飛機的外型,學會心戰和夜戰、通訊和情報,當個彈道學和小組戰術的學生。還要研究人體皮膚、心臟、肺和大腦的美妙與均衡,學習血液的化學及體內循環的物理學,觀察完美步法的力學,在臉上、雙耳及手背塗抹迷彩,讓肌肉掌握肉搏戰的速度,鍛練到收發自如的境界,以及訓練你的心智作戰、雙腳格鬥、雙手進行手術。你先教會手指認識最微小的病瘤和心跳的規律節奏,再教它們滾花鋼製成的扳機和金屬彈殼是什麼觸感。

聽覺是呼吸的形式之一。注意聆聽,它會告訴你何時應該戰鬥、哭泣,甚至死亡。聲音是你的朋友,聽得見表示你還活著。你聽著手術儀器紛雜的聲音、牧師的禱告聲,或是陸軍護士對傷患的輕聲低語,即使傷患早已喪失聽覺。你鎮日守著心臟監視器單調的警示聲,當它發出平坦的連續音調,你便按下靜音鈕,接著填寫正式醫療表格,上面有「因傷死亡」(DOW)和「行動中死亡」(KIA)供你勾選,你設法讓「因傷死亡」的數字保持最低。你能睡就睡,但一聽見直升機抵達的聲音、傷兵的哀號,還有四肢和內臟被燒傷、破裂或肢體殘缺不全的士兵無法言語的尖叫,你就得醒來。遇到火箭彈尖銳的破風聲、小型武器開火的爆裂聲,以及威力強大的土製炸彈發出的爆炸聲,你必須有所回應。你隨時提高警覺步履行進的沙沙聲和攻擊前的過分沉寂。

恐懼是自成一格的聲音,你聽得見各種模式:有的是喃喃低語返鄉時斷手斷腳,有的是悼念同袍死得何其悲慘。你學會和那些震耳的聲音共存,尤其應該逆來順受的聲音則說著你的醫術永遠不夠高明,因為你救不了某個士兵的性命。你甩開恐懼,繼續前行。

仍然身陷戰鬥中

一名受傷的士兵就躺在眼前,她還有一線生機,但伊拉克的叛亂分子正朝你們的位置發動攻擊,你們必須迅速淨空、撤離,並且停下來還擊。雖然你接受的是救人訓練,但你也受過殺人訓練,以致顯得有些為難。你姑且拋開猶豫,戴上鋼盔,畢竟你身處戰火之中。射擊一兩回合後,你的意志高昂,抓住傷兵的軍服衣領,將她的身驅拖離沙地,全速衝刺了十八公尺之遠。

你全力奔跑,那傷兵的雙腳拖地,讓你舉步維艱。其他士兵幫忙將她抬上野戰擔架,你才得以逃出駁火區。她的右腳垂掛在外,一名醫官抓住它放回擔架上。她痛苦得呼天搶地,脖子上血脈賁張。那隻腳幾近斷離,布滿塵土,腿骨穿透皮肉和燒焦的軍服,宛如斷矛。你的傷患失血速度之快,已經危及了生命安全。此刻戰鬥正酣,但若不立刻在她大腿綁上止血帶,她很快就會失血致死,你拿出一條,為她綁緊。

你們仍然身陷戰鬥中。傷兵的止血帶滑開,腿骨也從傷口處冒出來,她又開始流血。你抽出軍刀,盡力握住刀柄,手起刀落,從將斷未斷處切下那一截該死的大腿,任它棄置在黃沙裡。她又哭又叫,你對她大喊:「給我閉嘴!」然後想像她真的閉嘴了。你再度設法綁緊止血帶,為切斷大腿的果決鬆了一口氣。那是千鈞一髮,不容半點遲疑。你們必須前進,拖曳的斷腿只會連累大家。斷了一隻腳,她反而能活得好些。

你摸索敵人的呼吸、研究他們如何作戰、如何對待傷者和收屍。你觀察他們的住所、文人雅士聚會的咖啡店,知道他們寫家書的原因,在信中說了什麼、隱瞞什麼。你了解他們的祈禱和夢想、恐懼和家人,熟知他們如何用母語飆罵、他們讀經和閱報的方式,以及孩子們有什麼學校作業。他們土地的色彩和草木的氣味,你了然於胸,你找到了他們河流的轉彎處還有沙漠會在哪裡變成山丘。

槍或聽診器?

你讀過《日內瓦公約》,你為了證明醫療人員的身分在紅十會卡簽名備查,轉眼卻拋諸腦後。你深諳戰爭法律,懂得何時可以權宜行事。你研讀管理俘虜和戰犯的手冊,即使他們吐你口水、痛罵你是殺人凶手,你都知道有哪些規則規定了你的處理方式。你快速升高力道,但是哪些情況先動手再問話,你也一清二楚。你憎恨敵人,可是你拿捏分寸,不會逾越軍人而變成野蠻人。你控制自己的呼吸,妥善運用醫者之心和軍人之心。你集中精神讓兩者合而為一,將全副身心徹底投入戰爭。

你可能置身槍林彈雨,別畏縮,將士們始終仰賴你正確的決定。縱使你為了在做決定時不會模稜兩可而歷經多年訓練,就算兵馬倥傯也能當機立斷,但你依舊覺得「正確」是個模糊的說法。你在受訓時表現良好,然而此刻你才知道那些戰爭遊戲、緊急撤退情境是紙上談兵。沒錯,正是如此。這裡是現實世界,這裡的恐懼、鮮血和衰事貨真價實。死亡是真的,戰爭是真的,你唯一能做的是適應它,保持呼吸並堅持到底。你緊握武器和彈藥、軍刀和防彈衣,連同醫事包、繃帶、止血帶和嗎啡一起隨身攜帶。當你手握裝備,恐懼和空虛的感覺油然升起。無論你的感覺如何,都必須迎上前去,恍如戰爭施加了魔法,讓你轉了性。

你正要出勤務,跳上悍馬車或傷患後送直升機。時間扭曲了:你抱著士兵的身體,除了眼神交會那一瞬間,你們今生不會再見。不到一小時後,你送他們的兵籍牌和遺書回家。你憶起牧師為一名士兵唸的悼詞:「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戰爭可以證明此言不虛。

你以為已經受夠了戰爭,無力的雙手再也負擔不起任何事物,請堅定你的心智、你的靈魂和祈禱――如果可以的話。如果連心智和禱告都已失去,那就和你的指甲或鞋底一起挺住,然後大口呼吸:吸氣,吐氣;軍人,醫生;戰爭,醫療。

殺敵再多,他們也會殺你

你眼前是另一名鮮血直流的傷兵,他說他設法還擊了,可能宰了其中一個混蛋。他抓住你的手問,他還有沒有救。你告訴他沒問題:「你當然有救。」你要他深呼吸幾次,告訴他後送直升機兩分鐘就到,再多忍耐一下。你替他注射嗎啡並對他微微一笑,他要求你告訴他媽媽他愛她、告訴他爸爸他是個勇敢的軍人。你說:「少廢話,你自己去說。」你知道他很清楚你必須這麼說,讓大家都能懷抱最大的希望。你也知道你們彼此都想開誠佈公,但坦白不是容易的事。

同一天稍晚,一名剛到戰區的士兵在第三天的戰鬥中死亡。他的腦袋被子彈轟開,灰質層塞在悍馬車的縫隙裡。你完全束手無策,只能命令醫官將他放入裹屍袋。

上星期有一名傷患的雙腿被炸斷,他撐不到四分鐘,只夠他唸完〈主禱文〉。附近有名士兵參加過為期四天的戰鬥救生員課程,他驚慌失措而且呆若木雞,彷彿被時間凝固的兵馬俑。他忘記如何使用止血帶,只是不斷大喊:「天啊!天啊!」直到你喝斥:「喂,給我鎮定點!」才安定下來,在胸前比劃了十字架,開始協助你處理另一名傷患。

為了討論之便,不論是上星期發生的,還是之前的其他行動部署,假設你經歷諸如此類的情境還能全身而退,你反躬自省得到的結論是:只要戰爭持續,陸軍軍醫眼前就不斷有傷患。你記得所有殉職的士兵,記得醫療小組、後送直升機駕駛、護士和外科醫生的一切心血。你明白一件事:殺敵再多,他們也會殺你。戰爭永不止息,令你沮喪。

你從各次行動累積的經驗都能發揮作用,你的醫療小組表現無與倫比,你讓傷兵動手術的速度比其他戰場都快,在他們橫死沙場之前搶得先機。所有醫療資源和全體醫事夥伴都能各盡其用、各司其職,在戰地醫院身亡的傷患少之又少。然而,假使有些士兵是在手術中或術後照護死亡,甚至是幾個月後在美國本土身故,他們或許是死於感染、肺部併發症或呼吸併發症,你會遺憾未能多費一點心、多花一分鐘、多一次有效的決定,因為結果將大不相同。潛移默化中你明白:你無法為傷患做到極致。你腦海中的醫生形象逐漸淡出,終於領悟到,你對戰爭的認識遠大於醫療。

從戰爭第一天到最後一刻,你的眼前都有傷兵。你俯視他們,沙地印出他們的身形而顯得暗沉。你僅僅遲疑了片刻,隨即雙手快速動作,俐落得像個醫生。然後你吸了一口氣,像軍人一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