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希特勒的故鄉-奧地利:還是要做轉型正義

書摘

奧地利有歐洲最大毛特豪森(Mauthausen) 集中營。面對奧地利人希特勒為世界帶來的巨大傷害,奧地利的轉型正義怎麼做?(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些受害者分布在全世界各地,一輩子思念奧地利,卻走不回來。有的是因為在國外建立了新的生活,更多的是不願意回到這個當初把自己趕走,甚至想要屠殺自己的祖國。

因為先生,在奧地利了解了轉型正義                                             

剛認識我先生時,他是個在奧地利的二戰納粹受害者補償基金會工作的熱血法律青年。基金會的全名落落長:Nationalfonds der Republik Österreich für Opfer des Nationalsozialismus,意為「奧地利共和國國家民族社會主義受害者之國家基金會」,「國家民族社會主義」就是中文裡面我們耳熟能詳的「納粹主義」的全名。「納粹」是德文縮寫Nazi的中文音譯,而Nazi就是取Nationalsozialismus裡面的兩個音節組成的。

我們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他在基金會的工作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約會時,他會帶著我,在維也納市區中挨著大街小巷,尋找他工作時在檔案上出現的地址。我們會站在一棟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公寓前,聽著身後呼嘯而過的車聲,嘗試想像四分之三世紀前的維也納,當初門牌上面印了怎麼樣的名字?想像著被架走的居民們在離開時滴下的眼淚。他會緩慢的開口敘述,被迫離家時那天真不懂事的孩子,現在已經成為白髮蒼蒼的老人,今天他的孩子從以色列撥了電話來奧地利,子女哽咽提及,被迫離家數十年的爸爸問:「家鄉的景色是否依舊?」

「有時候跟這些老人通電話,都覺得很感慨。」他這麼告訴我。「他們都是奧地利人啊,但是被趕出自己的家鄉,只因為他們的猶太血統。妳知道嗎?就算他們已經離開奧地利六十多年了,他們說起德文都還是正統的奧地利鄉音啊!就好像隔壁的阿公阿嬤這樣。就連他們的小孩,明明不是住在奧地利,也是一口純正奧地利德文!」 

轉型正義,其實就是給受害者一個道歉  

許多舉世聞名的奧地利菁英分子皆有猶太血統,而奧地利在二戰時期,對國內的所有猶太菁英趕盡殺絕,也造成人才斷層。奧地利的納粹政府不僅迫害猶太人,剝奪他們一切財產,也針對國內的異議分子、少數民族、非異性戀者、殘障人士、精神患者等。

雖然奧地利在戰後曾經試圖要補償受害者,但當時的政治家後來也承認,其實只是因為盟軍要求,奧地利政府就「做做樣子,根本沒人想做,也不想確實進行。」許多受害者都被迫逃亡到國外,根本不知道有這些補償的措施,而且當時的奧地利政府很狡猾,故意將申請期限訂得很緊迫,當時不像現代通訊發達,有時候資訊傳到在國外的被害人耳裡時,申請補償的期限早就過了!

奧地利做做樣子後,就以「我們要往前看」的理由,對過去的骯髒視而不見,假裝沒事的過日子。直到國際壓力越來越大,以及國內的知識分子開始挖掘史實並發表在媒體上,才不得已正式面對。

一九九一年,奧地利與美國簽署了〈華盛頓協議〉,奧地利政府承諾對納粹受害者進行奧地利政府該做的補償。一共從奧地利國庫撥款兩千一百萬元美金,在全世界二十九個國家,以十八種不同的語言在一百三十八種平面媒體上刊登廣告,呼籲在納粹時期,受到奧地利政府和企業迫害的受害者申請補助,申請期限長為八年,最後一共處理了來自全世界,超過兩萬件的申請。

這張協議書,也可以視為一種庭外和解,正因為當時有國際性的大型集體訴訟,準備要控告奧地利政府和奧地利企業在戰爭時對特定族群的剝削和迫害,出於政治考量(開庭的律師費還有判決下來的賠償金,絕對付不完),還有維護奧地利在國際上美好的文化藝術之國形象,奧地利政府終於接受美國政府的建議,簽了這張協議書。

不論奧地利的出發點究竟是什麼,協議就是真的乖乖簽了。奧地利政府在一九九五年成立了國家基金會,直接隸屬於奧地利國會,而國會也對戰後的「歸還法條」大幅修法,開始大力補助各式文化歷史計畫,還原被隱埋住的史實,以實際的金錢補償來面對在奧地利受到迫害的受害者及其後代,曾經財產被充公的人們,可以正式申請補償。許多被納粹強奪走的藝術品(奧地利政府還正大光明掛在國內的博物館裡面),也終於能夠透過法律程序正式歸還原主。

我先生在學生時期就是專攻奧地利在二戰時期前後的法律史,尤其是納粹如何對奧地利教會進行系統性的掠奪,以及戰後納粹下臺後,法律層面的歸還和補償。他一直覺得,法律就是應該能夠幫助和保護人民的,所以當他進入到補償基金會工作時,是充滿幹勁的。

他也告訴我,這些受害者分布在全世界各地,一輩子思念奧地利,卻走不回來。有的是因為在國外建立了新的生活,更多的是不願意回到這個當初把自己趕走,甚至想要屠殺自己的祖國。在與無數的受害者溝通,聽了無數叫人心碎的故事後,他也了解到,其實他們要的,就是國家還給他們一個公道,一個真正的道歉。

當時的我,只感覺到他在做的事情是極具意義及歷史責任的。直到很多年後,某次看到中文裡面有「轉型正義」這個名詞,才恍然大悟,原來當時這個基金會低調做著的,就是在落實所謂的轉型正義。

歷史,真的不該被忘記—來自蜜月旅行的體悟

出門旅行時,我先生有意無意的挑選了與轉型正義議題相關的地點。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蜜月旅行的其中一個點,那是一個叫做Peenemünde的小村。

它坐落在德國最東北,緊鄰著波蘭邊境的烏瑟多姆島。這個島有長達四十多公里的白色沙灘,美得令人心醉。但是,這個島嶼最頂端的一角,卻有個黑暗的過去:德國納粹政府曾在這裡秘密建造了一個火箭基地,並研發大型破壞力武器。

我跟新婚的先生騎著腳踏車環島,也來到了這個充滿神秘氛圍、空氣沉重的地方。

這個基地占地平方二十五公里(比小琉球和綠島加起來都還要大),也是人類史上第一個進行巡航導彈和大規模火箭的研究中心,當時全德國火箭科學中的佼佼者都在這裡進行研究。德國納粹政府運了超過數千名的勞犯到這裡,這些勞犯多半來自當時被德國佔領的法國、比利時和荷蘭,他們被迫建造要用來毀滅他們家鄉的飛彈,建造的過程十分危險,加上盟軍轟炸,前後一共造成了近萬名勞犯還有平民死亡。

在二戰結束後,盟軍各國都想要爭奪這些納粹火箭工程師。其中最核心人物便是後人稱為「火箭之父」的工程師華納.馮.布朗。布朗與超過百名的德國工程師選擇投效美國,並為美國太空總署工作,其他的工程師則分別被蘇聯、英國、法國收編。

諷刺的是,這些國家的火箭和核武發展,就是納粹德國的工程師所打下的基礎。這些工程師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形象,對於自己過去的納粹背景,還有德國的秘密基地根本就是血汗工廠,強迫了數千名囚犯勞動的事情,絕口不提。

戰爭結束了,這個基地也被捨棄了,處處都是蕭瑟陰森的氣息。而且這塊區域是完全禁止私人出入的,只有在嚮導的帶領之下,才可以行走某些特定的部分。到處都可以看到斗大的標誌,怵目驚心的寫著:「有生命危險,禁止踏入!」原來,盟軍為了炸毀這個基地,前後投下了十幾萬顆炸彈,大多數都還留在這塊土地裡,而大自然,卻默默的承擔了這一切。

因為絕大部分區域禁止進入,也讓大自然能在過去的數十年間,穩當的自我修護,進而奪回了這塊土地,樹木茂密的覆蓋住了原先的發射基地和斷壁殘垣。戰後的德國和盟軍國都不願意讓社會大眾知道,這個秘密基地存在過,而這個基地,也漸漸被人們遺忘了。

在多年的努力後,鏽跡斑斑的基地工廠遺址成為了博物館,也詳細的列出當初被隱藏的史實。來參觀的人們都被基地的氛圍震懾住,每個人都安安靜靜的看著。在園地上,也有幾個裝置藝術,我訝異的看著一塊牌子上寫著某年有各國的年輕人一起來整理環境的紀錄,上面竟然有臺灣呢!

我與先生結束參觀後,沿著海岸線騎著腳踏車,聽著波羅的海的浪聲,他望著遠方的地平線,靜靜的說:「這些歷史,真的不應該被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