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時代,還是最壞的時代?美以聯攻伊朗的歷史賭局──神權政權會垮台?還是全球將付出更大代價?

中東情勢

美國與以色列二月28日聯合對伊朗發動代號「史詩怒火」(Operation Epic Fury)的空襲,在位27年、高齡86歲的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身亡,全球強權美國與中東新強權以色列,對戰火頻仍的世界,再次投下震撼彈。
如果理解這場攻擊?美伊的空襲是否帶來伊朗的政權垮台?又會帶來對全球國際政治何等的衝擊?
我覺得狄更斯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開頭的名言,正好可以做為解答上述問題的「引言」與答案: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這是信仰的時代,也是懷疑的時代;


對伊朗來說:這是最壞的時候
對遠在千里之外台灣的我們,可能分不清楚伊拉克與伊朗;但如果你知道伊朗是世界最大伊斯蘭什葉派(Shia)教主(即什葉派國家的政治領袖),並且是擁有核武的國家,不只應該另眼相看,伊朗強在擁有自產自銷的堅實飛彈系統、無人機等軍事武器,長期以資金、武器與意識形態,支持巴勒斯坦武裝團體哈瑪斯和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意圖消滅(wipe out)以色列;伊朗作為「代理人」(proxy),在敘利亞內戰支持阿塞德政權、葉門內戰支持胡塞組織、伊拉克境內的什葉派民兵,對抗遜尼派教主沙烏地阿拉伯,本是中東實打實的強權。
然而,伊朗的代理人戰爭,在2025年開始出現翻盤:伊朗長期軍援的盟友──俄國深陷在俄烏戰爭中;2024年底阿塞德政權垮台;以色列自2025年起與巴勒斯坦的戰爭中,打趴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以色列甚至在2025年6月與美國聯手襲擊伊朗,這場「十二日戰爭」讓中東權力平衡發生決定性轉變:伊朗公親變事主,從「代理人」變成「當事人」;以色列在兩年的戰爭後,越打越猛,成為中東的新強權。
伊朗內憂不斷:自 2025 年起,由於高達30~40%的通膨、物價飆漲與貨幣大幅貶值,伊朗多個城市爆發大規模示威,今年初甚至造成數千人死亡。全國經濟危機與生活成本上升,也逐漸蔓延到對最高領袖與政權的不滿,但伊朗政府動用安全部隊與民兵強力鎮壓,2023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伊朗籍的人權女鬥士納爾吉斯.穆哈瑪迪(Narges Mohammadi),即是表彰她因長期對抗伊朗婦女受壓迫、推動人權與自由的義舉,也是對伊朗打壓人權的聲援。(可參考中東情勢緊張》美國攻打伊朗只為以色列?川普外交上最冒險、最大膽的賭注

對美國、以色列來說:這是最好的時代
此時正是伊朗最孱弱的時候。
所以對美國與以色列來說,正是最好乘人之危的時候。
作為全球最強的軍事強權,川普將美國的軍事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2020年川普第一任時,動用無人機精準刺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部隊指揮官蘇雷曼尼(Qasem Soleimani),重創伊朗軍事聲譽。川普2.0時,2025年美國用B-2轟炸機,攜帶重達3萬磅的GBU-57巨型鑽地彈,轟炸伊朗建於深藏在地下90多公尺的核設施,全球只有美國有此能力。
二二八空襲前,美國已在中東完成戰略部署,包括「福特」號與先前進駐的「林肯」號航母組成雙航母打擊群,形成自 2003 年伊拉克戰爭以來最大規模的區域軍事集結。
再者,美國總統川普比小布希總統更加支持以色列的納坦雅胡政權,川普第一任就做了歷任美國總統不敢做的事,將美國大使館從特拉維夫遷到耶路撒冷,惹怒所有伊斯蘭國家;2018年川普甚至退出「伊朗核協議(JCPOA)」,重創歐巴馬長久努力與伊朗的和談,用嚴厲的經濟制裁逼迫伊朗重回談判桌,同時直接與沙烏地、阿聯酋等海灣國家達成安全與武器交易,強化對伊朗的戰略包圍。

伊朗神權政治的韌性:這是個信仰的時代
美國政界與智庫長期將伊朗視為「敵人」,從歷史與意識型態來看,其來有自。
1979 年伊朗發生「伊斯蘭革命」,柯梅尼政權(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推翻美國扶持的巴勒維國王(Mohammad Reza Shah Pahlavi),建立神權政體,這場將美國形容為「撒旦」的戰爭,在同年 11 月,伊朗學生占領德黑蘭美國大使館,挾持 52 名美國人質 444 天,不僅美伊關係徹底破裂,也是美國外交史上的奇恥大辱。
小布希總統2002 年國情咨文點名伊朗、伊拉克與北韓為「邪惡軸心」,伊朗成為美國官方公開的敵人,強化雙方對峙。
1979年伊朗革命對這個國家帶來無以倫比的影響,「神權政治」決定伊朗40多年的命運。伊朗實施「伊斯蘭教法」(如強制戴頭巾),雖然總統、議會議員由公民投票選出,但實際由地位超越總統,象徵「神權在政治上的最高代表」來決定,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1989年上任以來,長期標榜「反美帝」、「反以色列」與「抵抗霸權」等政治口號,透過反美與社會壓迫的「伊斯蘭抵抗」,來強化統治正當性。
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是直屬最高領袖的軍事力量,成為「神權政體」重要的武力與支柱。革命衛隊結合宗教、政治網絡盤根錯結,掌控眾多企業與代理組織,成為堅不可摧的政治與經濟影響力,但伊朗社會的反對勢力包括:體制內、外的改革者、女性運動以及海外流亡菁英,以及庫德族等少數民族,意見與立場分歧,彼此矛盾,使他們目前難以組成穩定、具有影響力的力量。

川普的戰略豪賭:這是個懷疑的時代
從川普2026年1月初,直接出兵逮捕委內瑞拉的現任元首,遭到國際社會指責,依聯合國憲章等國際法的規定,任何跨境突襲都違反國際法的主權原則與禁止使用武力原則。(可參考:一文看懂委內瑞拉事件簿:教科書等級的腐敗。)
川普這次攻擊伊朗也是,別人國家的政權有問題,並不代表你就可以出兵推翻它;伊朗快速發展其飛彈防禦系統,並不代表會立即攻擊美國。不論川普的宣戰理由多麼冠冕堂皇:阻止極其邪惡又激進的獨裁政權、杜絕伊朗發展核武的野心、伊朗飛彈可能攻擊美國、終結伊朗的代理人戰爭等等,川普的行為終究是「侵略」,並且違反國際法。
但國際政治現實主義的「無政治狀態」本質,就不用懷疑了,依照國際政治現實主義的邏輯,國家與國家之間,講究是權力的極大化,川普還劍指格陵蘭、巴拿馬,我想,支持川普的美國選民,是否會「懷疑」自己當初票真的投對了嗎?美國政治觀察家甚至舉出2003年美國出兵伊拉克、20年來陷入阿富汗戰爭泥沼為例,最後都造成美國嚴重的人員傷亡與數十億美元的損失,同時造成伊拉克與阿富汗更多的動盪與抗爭。此次,美國是否再會重蹈伊拉克、阿富汗的覆轍?

伊朗的可能結局: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據報導,伊朗擁有中東規模最大的彈道飛彈儲備,多型飛彈射程足以覆蓋以色列全境與中東地區,伊朗亦擁有「目擊者」系列自殺式無人機,射程同樣可達 2000 公里以上。儘管不同的資料顯示,伊朗在傳統空軍與海軍實力上難以匹敵,但其彈道飛彈庫存約為 2500 至 3000 枚,可能因去年戰爭消耗近半,但實際庫存數量仍不明朗,可以確定的是,伊朗仍具有相當的攻擊與防禦能力;而川普號稱摧毀伊朗的核設施,可能只是減弱其能力,而非完全摧毀。
面對美以的攻擊,伊朗隨即發射飛彈還擊,美國波斯灣地區的多處美軍基地遭到飛彈來襲傳出遇襲。卡達、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科威特、巴林及黎巴嫩等中東國家都響起爆炸聲,以牙還牙,可能愈演愈烈。
用智慧打造的高端武器,卻會帶來愚蠢,難以估計的傷亡。

對伊朗的改革派來說:這是光明的季節?
問題是,川普是否能藉由對伊朗發動重大的軍事攻擊,就能達到改變伊朗政權的目標?
作為身在自由民主台灣的我們,當然希望能發生「阿拉伯之春」,但大家都知道2010年的「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其實是令人唏噓的反例。曾被視為 21 世紀最重大的民主化浪潮,但十年後回頭看,除了突尼西亞(Tunisia)經歷了脆弱的民主轉型,大多數國家如利比亞、敘利亞、葉門均陷入內戰,埃及則重回軍事獨裁。
根據知名政治學者 Barbara Geddes、Joseph Wright 等人的研究,從1946 年至 2010 年間超過 280 次的威權更迭,75%舊獨裁者倒台後,隨即由另一群威權菁英接管;民主化轉型只佔了20-25%。絕大多數的政變或政權更迭(Regime Change)並不會帶來民主,而是進入另一個「威權循環」。
伊朗的人類發展指數HDI 屬於「高(High Human Development)」,高學歷社會,可以說擁有強力的公民社會;但是神權國家的本質,卻是決定政權更迭走向最關鍵的變數,最高領袖哈米尼身亡後,還會有另一位「最高領袖」接任,伊朗國內的經濟困境、神權政治的意識形態失靈,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抗議,接下來伊朗的權力真空,恐怕不會由改革派填補,而是由擁有武裝力量的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接管。

如果迎來冷洌的長戰:也是黑暗的季節
如果伊朗強硬回擊並封鎖荷姆茲海峽,演變為長期戰爭,國際油價可能衝破一百美元,後續衝擊全球經濟、金融市場,國際原物料與能源價格波動,將難以估計,黃金預估也會再上漲。
當局勢越惡化,越有可能將攻擊目標擴大到軍事設施之外。若德黑蘭在全球各地發動恐怖攻擊,或是干擾波灣地區的航運,襲擊油輪,擾亂全球石油供應,美伊戰爭的影響就會從區域擴張到全球。
對伊朗而言,這可能是政權最脆弱的時刻;美國與以色列而言卻視為重塑中東秩序的戰略窗口。然而,歷史一再提醒我們:戰爭可以摧毀設施,卻未必能瓦解制度;可以推倒一個領導人,卻不一定能迎來更好的政治秩序。這場攻擊,究竟會為伊朗帶來改革的曙光,還是為世界揭開另一段漫長黑暗的序章,仍有待時間驗證。
可以確定的是,全球都禁不起另一場戰爭。就如狄更斯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所說: 
人們面前擁有一切,也似乎一無所有;
人們正走向天堂,也正走向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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